天刚亮,镇国公府角门外已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。大壮坐在车辕上,压了压斗笠,没说话。沈清漪扶着王嬷嬷的手跨上车,将一只青布包袱放在膝头,低声道:“若午后未归,便去周夫人处送信。”王嬷嬷点了点头,退后半步,目送骡车转过巷口。
车内,沈清漪最后一次展开羊皮卷,将路线默记于心:出城向北,过梅林北向第三株老梅,沿山坳小径上行约半里,有一处暖阁废址。她将羊皮卷折好,贴身藏入衣襟,又隔着衣料按了按那枚铜钥匙——触手冰凉,像一枚旧日的印记,沉甸甸地缀在胸前。她放下车帘,闭目倚在车壁上,任由骡车颠簸着驶出城门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骡车在梅林外停住。沈清漪独自下车,没有让大壮跟入林中,只嘱咐他将车赶到林外一处土坡后等她。她走进梅林时,晨光正斜斜穿过枝丫,在落叶覆满的地面上洒下碎金般的斑点。梅树大多尚未着花,只有光秃的枝干交错成一片疏朗的网。她循着羊皮卷上的标记向北行去,穿过三排渐密的梅树,脚下小径渐窄,落叶渐厚。走到一处,她的目光忽然停住——前方一株老梅比周围树木粗了近一倍,树干斜倚,枝虬如龙爪向天,树身覆满苍黑的老皮,裂痕深如沟壑。她放缓脚步,绕树走了一圈。树根朝北处,果然有一块半埋土中的青石,石面平整,隐约刻着一道莲纹,与她在旧柜和让渡契上见过的那朵缠枝莲如出一辙。她蹲下身,正伸手要拨开浮土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。
“你果然也拿到了那半张图。”
她猛地回头。萧景琰靠在一株梅树旁,手中握着一卷旧纸,与她的羊皮卷质地相同,边缘同样起毛,卷口露出半截红绳系着的铜钥匙。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,衣摆上沾着几片落叶,神色平淡,像是专程等她到此。
沈清漪迅速直起身,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卷轴,又落回他脸上:“你从哪里得到这卷图?”语气平稳,但指尖已暗暗收紧。
萧景琰没有直接回答,只将手中半卷纸展开一角。图上山川走向与她怀中的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缺了中心那一块。他道:“这卷图一半在你手里,一半在我手里。你拿到的是路,我拿到的是门。只有两者合在一处,才能找到旧柜真正的位置。”
“你早就在等我来。”沈清漪的语气没有疑问,字字笃定。
萧景琰不否认,也不上前,沉默片刻后道:“我也在找那口柜子。但我要的不是柜里的银子,是柜底夹层里的一封信。”他说话时语气极轻,却带着不容错认的认真。
沈清漪盯着他看了片刻,没有问那封信的内容,只问:“你肯把那一半给我看?”
“钥匙有两柄。”萧景琰没有直接回答,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钥匙,与沈清漪腰间的形状一致,连系绳的颜色都相同,“一开外锁,一开内锁。你那一柄是外锁,我这一柄是内锁。若你相信我,便让我们把各自半幅图并在一处,先找到暖阁,再谈钥匙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回应。她知道他不值得信任,但眼前的局已不是她一个人能解的。若她拒绝合作,凭手中半幅图最多只能找到那株老梅;那口旧柜究竟藏在哪里,她连方向都无法确定。她没有直接将图交出,沉默片刻后道:“暖阁可以一起找,但找到旧柜之后,柜中物各取所需,各凭承诺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沿山坳小径向上行去。约莫半里后,在一处背风的凹地中,果然看到一座半塌的暖阁。木柱腐朽,瓦片零落,大半屋顶已塌陷,但地基仍然完整。阁门朝南,门楣上残存着一朵缠枝莲的刻痕,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。沈清漪跨过门槛,室内满是落叶与碎瓦,四壁空荡,看不出能藏下什么东西的地方。萧景琰却没有急着搜找,他走到暖阁正中,蹲下身,用指节叩了叩地砖。声音沉闷,只有其中一块发出空洞的回响。他抬起头,与沈清漪对视一眼。
沈清漪走过去,抽出袖中短刃,沿那块地砖的缝隙用力一撬。青砖松动,被她掀起一角,露出下面一道黑洞洞的缝隙——像是通往地下的甬道,砖壁潮湿,深不见底。两人正要探头细看,暖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低沉的说话声,夹杂着北地口音。萧景琰神色一凛,迅速将地砖盖回原处,一把拉起沈清漪,从暖阁后窗翻了出去,隐入梅林深处。
两人伏在梅丛后,枝叶掩住身形。透过叶隙,只见四五人走入暖阁,为首的正是那个穿灰布长衫、左眉角有黑痣的中年人。他们在暖阁内转了一圈,有人蹲下去叩了叩地砖,又站起来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为首之人摇了摇头,一行人便循原路退了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待梅林重新沉寂下来,萧景琰才松开手。沈清漪退后一步,拉开两人间的距离,正要说话,忽然发现腰间一轻——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钥匙,不知何时已不见了。她猛地抬眼,萧景琰的袖口微微鼓起,什么物件被他收进了袖中。他迎着沈清漪的目光,语气平静:“周家的人已经知道这处暖阁了。你若带着两枚钥匙回去,他们很快便会找上你。这枚钥匙暂且由我保管,待下次见面,再还你。”他说完,转身沿另一条小径走入梅林深处,身形很快被枝叶吞没,没有回头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指尖紧攥着空荡荡的衣襟。一半羊皮卷还在怀中,周家人的声音还在耳边,那枚铜钥匙却已经落入萧景琰手中。她咬了咬唇,没有再去追,只将羊皮卷按紧,转身沿原路快步离去。走出梅林时,阳光已高,她迎着日头眯了眯眼,心中已明白:他出手替她拦住那行人,并不全然是善意。他要从她这里换走那半枚钥匙,用的不是抢夺,而是恩情。她欠了他一次,而这份欠,日后一定会以别的形式还到他手中。
回到骡车上,大壮没有多问,只策动骡子,沿来路驶回城中。沈清漪坐在车内,将羊皮卷重新取出,展开,目光久久落在那行“永昌旧柜·归沈氏”的字迹上。她隔着车帘望向外面的田野,低声道:“钥匙被他拿走了,但路还在我手中。那封信……”她将羊皮卷折好,收入怀中,“我要先他一步,拿到那封信。”
车声辘辘,驶向城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