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潮把卫星电话扔在桌上,金属外壳撞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别动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盯着林晚意的领口。那件浅灰色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下方,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——不是布料本身的纹理,而是某种硬质物体在布料内侧形成的微小凸起。
林晚意僵在原地。
江潮抬起手,没有去碰她的衣领,而是从桌上拿起那部卫星电话。他按下通话键,话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。接着,他把电话贴近林晚意的领口,另一只手在桌下做了个“写”的手势。
林晚意立刻会意,从抽屉里抽出纸笔。
卫星电话的功率指示灯亮起红光。江潮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轻微震动——这是军用级别的强磁场干扰模式,他在陈建国那里见过一次。虽然持续时间不能太长,但足够暂时屏蔽掉微型追踪器的信号传输。
纸页上,林晚意的笔尖飞快移动:
【父亲今日行程:上午九点,乘专车离开省府大院。随行人员:秘书小王、警卫老李。十点抵达南山疗养院,原定进行为期三天的健康检查。疗养院位于南山北麓,三面环山,移动通信信号极差,院内使用有线电话与外界联系。】
江潮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快速调出【基础信息查询】里的档案记录。
1988年,省部级领导秘密视察路线……南山疗养院……通信盲区……
对了。
他记得那份档案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:“该区域因地形屏蔽,无线电信号衰减率达87%,仅保留一条军用备用线路,频率加密等级:甲级。”
也就是说,现在监听林晚意的人,根本收不到她父亲那边的实时信息。
这是个信息差。
江潮关掉卫星电话的干扰模式,朝林晚意点了点头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另一行字:
【告诉他们,你父亲临时改变行程,正在前往港口的路上。就说……有重要物资需要亲自验收。】
林晚意眼睛微微睁大,但很快明白了江潮的意图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平常汇报工作的语气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:
“刚才接到父亲秘书的电话。原定三天的疗养检查取消了,父亲临时决定去港口视察一批新到的设备。说是……从德国进口的精密仪器,需要他亲自签字。”
她说话时,手指轻轻拂过领口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衣襟。
江潮盯着那个微小的凸起。他知道,现在对方监听到的每一个字,都会变成误导他们的情报。
“什么时候到港口?”江潮配合着问道,同时从工具箱里翻出焊枪。
“大概下午两点。”林晚意说,“秘书说车队已经出发了,走的是沿海公路。”
焊枪接通电源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江潮调节着电流强度,蓝色的电火花在枪头跳跃。
“张大柱!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粗壮的汉子推门进来,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:“潮哥,啥事?”
“去找只流浪猫。”江潮说,“要机灵点的,能窜能跳的那种。”
张大柱愣了两秒,挠了挠头:“猫?”
“对。”江潮已经站起身,焊枪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越快越好。”
等张大柱一头雾水地跑出去,江潮转向林晚意:“站着别动。”
他按下焊枪开关。
刺眼的蓝色电弧瞬间爆开,高频脉冲在空气中炸出一连串细密的噼啪声。江潮把焊枪枪头对准林晚意领口的位置,但保持着十公分的距离——足够产生干扰场,又不会伤到人。
三秒。
五秒。
领口内侧那个微小的凸起,在强电磁干扰下,信号传输频率会出现短暂紊乱。而对方监控端接收到的定位数据,会在这几秒钟内产生剧烈漂移。
江潮关掉焊枪。
几乎同时,张大柱拎着一只花斑猫的后颈皮冲了进来。那猫瘦骨嶙峋,但眼睛贼亮,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刨。
“码头仓库抓的,偷鱼吃被老子逮个正着!”
江潮从林晚意领口内侧,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出那个米粒大小的金属片。它被缝在一块布料补丁里,做工精细得可怕——如果不是【红色视觉】对异常结构的敏感度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针线。”江潮伸手。
林晚意从抽屉里找出针线盒。江潮接过,动作麻利地把追踪器缝进一块厚布条,然后系成项圈,套在流浪猫脖子上。
“放它走。”江潮说,“往集装箱区那边赶。”
张大柱虽然不明白,但执行命令从不含糊。他拎着猫跑到门外,朝港口方向用力一抛。花斑猫在空中扭身,落地后头也不回地窜进堆场,很快消失在密密麻麻的集装箱缝隙里。
江潮在心里计算着时间。
从祖屋到港口集装箱区,直线距离一点二公里。流浪猫的移动轨迹会呈现不规则跳跃——这在监控端的屏幕上,会显示为“目标正在港口区域内快速移动,疑似进行货物转移或人员接应”。
误导完成了。
他重新拿起卫星电话,拨通了陈建国舰长的专线。
“陈舰长,我是江潮。”他语速很快,“发现异常情况。南山疗养院周边区域,检测到未经备案的无线电信号源,频率特征符合敌特监听设备。请求海军通讯排对该区域实施信号压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有证据吗?”陈建国的声音很沉。
“追踪器刚刚处理掉。”江潮说,“但对方肯定还有备用监控点。疗养院现在是通信盲区,如果他们在周边布设中继站,就能绕过地形屏蔽。”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马上安排。二十分钟内,南山北麓所有非军用频段全部静默。”
电话挂断。
江潮放下听筒,看向林晚意:“领口那颗扣子,换掉。衣服最好也烧了。”
林晚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,脸色有些发白:“他们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潮实话实说,“可能是昨天,也可能是今早。但这种级别的追踪器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港口方向。
集装箱堆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。那只戴着项圈的流浪猫,此刻应该正在某个货柜阴影下打盹。而卫星电话另一端的观察者,大概正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,以为他们精心布置的棋子还在掌控之中。
“晚意。”江潮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给你父亲疗养院的保密线路打个电话。”江潮转过身,“就说港口这边出了点‘状况’,让他今天无论如何别靠近沿海公路。”
林晚意立刻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——那是直通疗养院院长办公室的专线。
江潮听着她简洁清晰的汇报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写满字的纸。笔迹工整,信息准确,但其中有一行是他临时加上去的谎言。
重要的不是谎言本身。
而是对方会相信这个谎言。
他走到工具箱旁,从最底层翻出一卷铅皮——这是上次屏蔽脉冲器信号时剩下的材料。剪下一小块,用胶带贴在卫星电话的天线接口处。
多一层屏蔽,总没错。
窗外传来货轮的汽笛声,悠长而沉闷。港口的日常作业还在继续,吊车转动,卡车穿梭,工人们的吆喝声隐约可闻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江潮知道,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,已经在他关掉那个电子合成音的瞬间,悄无声息地开始了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对方的视线,牢牢钉在那个根本不存在的“港口物资转移”上。
直到狩猎的网,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收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