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并未急着唤起梳洗,只拢了一件家常旧衣,坐在妆台前,自暗格中取出那只铁匣。匣盖翻开,她将周氏家谱摊在膝头,目光在那行“永昌旧柜,不在长安”上停了许久。纸背的掌形叶痕,昨夜她已就着灯比对过,与舆图背面那一处纹丝不差。她收好家谱,唤来王嬷嬷:“去请周夫人来一趟。就说旧庄租册有几处对不上,请她过来帮着看看。”
王嬷嬷应声而去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周夫人自后门进了院。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,手里仍攥着一卷册子,神色坦然,不见异样。沈清漪接过册子,引她进了里间。先翻了两页,随口问了几处租银数目,周夫人一一应答如流。话头落定,沈清漪合上账册,静默片刻,忽然道:“周夫人,周掌柜小时候是在沈家长大的?”
周夫人微微一愣,抬眼看她。见沈清漪面色平静,眼底无试探之意,才低声答道:“是。他爹周顺是老夫人的陪房,管着田产账目,一家子都住在沈家后街。周掌柜自小跟着他爹在库房里打转,识字,会算盘。后来老夫人见他伶俐,便送他去周家铺子学账。这一去,便是几十年。”
“老夫人送他去周家,是为了让他做暗桩?”沈清漪问得更直。
周夫人沉默了一瞬,终于轻轻点了点头:“周掌柜是老夫人埋在周家最深的一根线。周管事只当他是分号掌柜,并不知他真正的底细。这些年,周管事在账面上动过多少手脚,挪过多少银子,周掌柜心里都有数。但他从不露声色,也不与沈家这边来往,免得引人起疑。”
沈清漪没有急着追问。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散页,置于桌上,缓缓推到周夫人面前:“这是他昨夜留在家谱里的——‘永昌旧柜,不在长安。’你说他不知道旧柜的事,可他却偏偏留下这句话。”
周夫人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停了许久。指尖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去碰那张纸,又终究收了回去。她抬起头,声音低缓:“姑娘,老夫人的事,周掌柜不会随便对人讲。他留下这句话,不是给奴婢看的,是给姑娘看的。他知道姑娘查到那口柜子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没有逼迫。她将散页收回袖中,站起身来:“今日之事,请周夫人只当不曾听过。”周夫人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起身告辞。
午后,沈清漪独坐屋内,将那本周氏家谱在灯下又翻了一遍。她的目光落在散页边缘——那道掌形叶痕极淡,若不逆光细看,几乎难以察觉。她取出铁匣中的舆图,翻至背面,右下角果然有一处一模一样的印记。两相叠合,纹丝合缝。
她将舆图铺在桌面上,目光沿着“槐根”“沉锁”“周氏代持界”一线延伸出去。那条线的尽头不是梅林,而是舆图右下角一片空白区域——那里没有任何标注,只有一条极细的淡墨线,自“周氏代持界”西侧蜿蜒南去,越过几道山形符号,直消入纸缘。她指尖顺着墨线轻轻滑过,脑海中忽然浮起祖母生前一句不在意的话:“咱们沈家起家不在京城,在南边的老宅。”
她手指一顿,目光落向那条墨线消失的方向。南边。沈家祖籍,江南老宅。她将舆图折好,低声自语:“不在长安……那便是在沈家的根上。”
傍晚,她独自走至后花园,在老槐树下坐了一阵。夕光穿过枝叶斜斜铺洒下来,树影在地面拖得很长。她将一根槐枝在手中无意识地折来折去,脑中反复盘桓着几件事:周掌柜是祖母的暗桩;家谱散页与舆图同出一源;南向墨线指向祖籍老宅。再加上萧景琰那木牌上的八个字——“江南旧宅,地窖北墙。”他已经将她要去的地方提前标了出来。这并非提醒,而是宣告:他要同行,且不容拒绝。
她将槐枝折成两截,低声自语:“你要同行,我便让你同行。可到了地窖前,那口旧柜归谁,还另说。”
入夜,王嬷嬷叩门进来,递上一只旧布包:“大壮方才在角门外拾到的,用石头压着,不知是谁放的。”沈清漪接过,拆开来——里面正是那枚铜钥匙,却比先前多了一样东西:钥匙系绳上拴着一枚木牌,正面刻着四个字:“南下同行。”她将木牌翻转,指腹触到背面一行更小的字:“江南旧宅,地窖北墙。”
她握着钥匙,久久未作声。他果然还是来了。比起夺走钥匙,他更想要的,是让她带着钥匙一起南下,由他亲眼看着她开启那口柜。她将钥匙与木牌一并收入暗格,没有摘下那枚木牌,像是默许了这场同行。
她坐下来,取出一张新纸,提笔写下几行小字:“一、周掌柜暗桩身份已确认,可作内应。二、旧柜疑在祖籍老宅地窖。三、萧景琰要求同行,不可尽信。四、需寻因由离京,不惊动林氏与沈清柔。”搁笔,目光在那四行字上驻了片刻,折好压入妆台暗格。
翌日一早,她正与王嬷嬷商量出行的由头,院外忽然传来翠儿的声音:“三姑娘来了。”沈清漪面容未动,顺手将妆台上的铁匣合拢推入暗格,又取出一卷账簿摊开,摆出一副正对账的模样。沈清柔掀帘而入,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,笑意盈盈:“姐姐这几日忙什么呢?都不见你去后花园走动了。”
“旧庄那边送了些租册来,对了几日还没对完。”沈清漪语气平常,合上账簿一半,抬眼看向她,“三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沈清柔将桂花糕搁在桌上,坐下道:“母亲说要入冬了,各院该添炭火和冬衣,叫我过来问问姐姐,份例依着去年的还是另添一些?”她说着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屋里,若有若无地打量着。
沈清漪察觉到她的视线,面色分毫不变,随口答了几个数目,又主动道:“说起这个,我这两日打算出一趟城。祖母在城外有处小佛堂,前些日子我去看过,瓦片掉了几块。趁着天还没冷透,想带人去修一修。”
“城外小佛堂?”沈清柔微微一怔,“姐姐从前倒没提过。”
“祖母在时时常去,祖母走后便荒了。我前几日偶然翻到旧档才想起来。到底是祖母的遗物,不去看一眼,心里过不去。”沈清漪说到此处,声音低了低,似带了几分伤感。沈清柔看了她片刻,没有再追问,只道:“姐姐要去几日?可要我陪着一道?”
“来回约莫三四日。三妹妹若得空,等我回来再一道去也好。这几日天冷,你不必跟着奔波了。”沈清漪语气温和,神情自若,仿佛只是在说一桩日常琐事。沈清柔想了想,并未坚持,又说了几句炭火的事,便起身走了。
待她的身影转过院门,沈清漪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褪去。她合上账簿,走到妆台前,打开暗格,清点了一遍包袱中的物什:舆图、家谱、让渡契、槐令玉坠、铜钥匙,一件不少。她将包袱系好,低声对王嬷嬷道:“明日一早动身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去城外修佛堂。”
王嬷嬷点头应下,转身去收拾行装。沈清漪站在窗前,望着院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明日南下,出城、过山坳、入江南旧宅、地窖北墙、开柜。她不知那口旧柜中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,但无论是什么,她都要先周管事一步,先萧景琰一步,稳稳地握在自己手中。晚风自窗缝渗入,她将衣领拢了拢,眸光沉定,落向南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