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亮,沈清漪便已起身。换上一件半旧的青灰窄袖衣,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起,通身上下没有半分闺阁女儿家的娇柔,倒像是个要出门办事的内宅管事。她将暗格中的包袱取出,一层层打开,最后又清点了一遍:舆图、家谱、让渡契、槐令玉坠、铜钥匙,一件不少,依序裹进油布,压在包袱底层。王嬷嬷端着托盘进来,上头搁着一碟素包、一壶温水,压低声音道:“骡车已在巷口备好,大壮在车旁候着。”
沈清漪颔首,没有多言,就着温水吃了半只素包。她将包袱系上背,披了件青布斗篷,转身正要出门,忽然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妆台。片刻之后,她又折返回去,拉开最下层的抽屉,取出那只铁匣夹层里得来的薄纸条——上头写着“槐下三尺,铁函”六个字,她已烂熟于心,纸条本身早已没有用处。但她仍没有丢,将纸条折成一小方块,塞入怀中暗袋。祖母留下的纸片,她哪一张都不舍得扔。做完这些,她才从后门出了院子。
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,府中各院的灯火还未亮起,四下空无一人。她脚步极轻地绕过连廊,自角门闪出,拐进后巷。大壮果然候在巷口墙根下,骡车隐在一棵老槐树阴影里,车板上凝着一层薄露。他看见她,没有出声,只点了下头,将车帘掀开一角。沈清漪抬脚上车,坐定后低声问:“城门口可有人守着?”大壮坐上辕木,抖了抖缰绳,头也不回地低声道:“南门查得不严,这个时辰赶早市的车多,混在里头便能出去。”
骡车碾着青石板路缓缓向前,车轮的辘辘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沈清漪倚在车壁上,将车帘拉开一道缝,望向渐渐后退的街巷。她在这座镇国公府中住了十五年,前世被毒杀时也在这府中,祖母留下的遗产与谜题,同样藏在这座府邸的每一道缝隙里。如今离府南下,她不知道归期何日,也不知道这扇门再推开时,等着她的又是何种光景。
骡车驶过两条街,拐上了正对南门的大道。天色渐明,街上的摊贩多了起来,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早出城的骡马挤了半条街面,热腾腾的包子气混着牲口粪味弥散开来。大壮赶着车混入人流,不紧不慢地随着队列向城门挪去。守门的兵丁正打着哈欠,草草扫了几眼,挥挥手便放行。骡车出城时,车帘微微晃动,沈清漪回头望了一眼——城门洞上的匾额在晨曦中泛着暗淡金光,“长安”二字渐渐缩小,融成一道模糊的影子。她放下车帘,回身坐定。
出城之后,大道渐渐开阔,路旁行人稀落下来。秋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,裹着田野间干草与泥土的气息。大壮驾车很稳,骡蹄声均匀地叩在土路上。沈清漪在车内将舆图展开,沿着那条南向的淡墨线又看了一遍。她记得沈家祖籍在江南一个叫梅溪的小镇,镇外有山,山下有溪,溪畔有老宅。祖母生前只带她去过一次,那时她年岁尚小,只记得宅子很大,青砖灰瓦,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。还记得后院有一株老梅,比她在京中见过的梅树都要粗。
她正出神,车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像是两骑快马正从后方赶来。沈清漪指尖一顿,不动声色地将舆图折好,收入怀中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很快便到了骡车侧后方。她微微侧头,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看——两匹马一前一后,马上的人穿着寻常短打,腰间各佩一柄短刀。他们没有减速,也没有朝骡车多看一眼,径直从车旁掠过,卷起一阵尘土,很快便消失在前方道路上。沈清漪目光在他们背影上停了一瞬,没有作声。两骑快马南向赶路,在这个时辰出城,所去方向与她相同。但她没有让大壮改道——倘若真是冲着她行迹来的,无论她走哪条路,该碰上总会碰上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脑中却安静不下来:祖母留下的线索、周管事的步步紧逼、萧景琰那句“南下同行”,还有那个始终未露面的匿名纸团送递者——此去江南,似乎不止她一个人在路上。赶了大半日,骡车在官道旁一间茶棚前停下来打尖。大壮去喂骡子,沈清漪坐在茶棚角落的桌旁,要了一碗粗茶、一张薄饼,低头慢慢嚼着。棚里客人不多,一个赶车的皮货商人,两个去南边探亲的妇人,还有几个扛着货担的挑夫,各自吃喝,没人留意她。她刚喝了半碗茶,忽听茶棚东头飘来一个声音,带着北地口音,低声道:“……打听过了,那口柜子不在长安。周管事的意思,让人往南边去找。”她神色未动,手稳稳端着茶碗,没有抬头。屏息等了一阵——那声音没有再响起。她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,只见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正低着头往碗里剥花生,像什么也没说过。她垂下眼帘,放下茶碗,将剩下的半张薄饼卷起揣进袖里,起身走出茶棚,低声对大壮道:“走。”
骡车重新上路后,她将方才听到的那句话在心中又过了一遍。那口柜子不在长安,往南边去找——周管事也已经得了消息。他派到京城的人,与那个左眉角有黑痣的灰衣中年人,或许此刻也已踏上南下的路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包袱的轮廓,指节微微收紧。她早一步动身,走的是官道直路,若日夜兼程,应当能比周管事的人先一步赶到梅溪老宅。但若有万一——她轻轻闭上眼,心中默默盘算:即便周管事的人抢先赶到,她手中还有槐令与铜钥匙,只要这两件东西不落入他人之手,旧柜就算被找到,也无法打开。
“大壮,”她隔着车帘开口,“天黑之前,能赶到下一个镇子吗?”大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:“能。过了前面那道山坳,沿着溪水再走十几里,就是安平镇了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:“那便赶到安平镇再歇,路上不必停。”
骡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,秋风将路旁枯叶卷起又落下。怀中的铜钥匙隔着衣料硌着胸口,像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印记。她靠在车壁上,听着车轮与道路的摩擦声,心中悄然重复着那三个字:梅溪镇,梅溪镇。祖母,我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