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沿溪行了约莫一个时辰，溪水渐窄，路也愈发难走。土路变成碎石道，车轮不时碾过凸起的石块，车身阵阵颠簸。沈清漪一手攥住车栏，一手拢着包袱，借稀薄的月光辨认方向。前方萧景琰的马匹放缓了步子，他侧过身，低声道：“前面有条岔路，一条沿溪继续走，能通到镇口大路；一条翻过山脊，直接落到梅溪北坡。走哪条？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借着月色辨认了一下地形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舆图。月光太暗，纸上墨线模糊一片，分辨不清哪条路对应着祖母图上的标注。她沉默片刻，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，而是反问道：“你说的老猎户，走的是哪条？”
“山脊那条。他跟我说，沿溪的路看着好走，但雨季冲塌了几段，要绕很远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你若信不过，我可以先骑马上去探一探路。”
沈清漪想了一瞬，摇了摇头：“不必探路，就走山脊那条。”她没有解释为什么。实际上，她心里另有一层考虑——周家的眼线若沿官道向南，到安平镇问路，得到的方向必然是梅溪镇大路口，而不会有人指向一条猎人走的小道。走山脊，既是捷径，也是避开追兵的上选。
萧景琰没有多言，缰绳一抖，催马转向一道缓坡，向山脊方向行去。大壮赶着骡车跟在后面，车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坡度渐陡，碎石松动，骡子几次打滑，鼻息沉重。大壮不得不跳下车，拉着缰绳在前面引路。沈清漪也下了车，提着裙摆踩着石块跟上。她没有抱怨，只沉默地跟在马后，一步一稳地向上走去。
行至半山腰，风大了起来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萧景琰在路边一块大石旁勒住马，等她走到近前，从马鞍袋中取出一只水囊递了过来。她接了，抿了一口，没有多言。萧景琰靠在石上，目光望向南面，低声道：“翻过这道山脊，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梅溪镇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祖母的老宅，在镇子西边，靠山脚下。”
沈清漪握着水囊的手微微一顿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你来过梅溪？”
“没来过。”他声音平静，“但萧家有人在江南做过生意，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。老宅的位置是家中长辈告诉我的。”
沈清漪没有追问。她将水囊还给他，低声问：“你到底要找什么信？到了这一步，你总该告诉我一句实话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，将水囊挂在鞍上，翻身上马。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，只道：“那封信，是我母亲留下的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被夜风裹走，“她嫁入萧家第三年，写了一封信，托人送到江南，收信人是你祖母。后来萧家出了些变故，那封信的下落就断了。我来找它，是为圆她临终时一个心愿。”
沈清漪心中震动，但面上没有流露分毫。她站在山路上，仰头望着马背上的萧景琰。月光照在他侧脸上，眉目间的神色不似作伪。她沉默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你母亲与我祖母之间，旧年有书信往来？”她祖母生前从未提起过与萧家女眷有私交。但她又想起那半卷羊皮卷——萧景琰手中握着的那半张图，是与秘制路线同等质地的旧羊皮，绝非寻常物件。那他是从哪里得来的？答案似乎只有萧家旧物这一条。
萧景琰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，平静道：“那半卷羊皮图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。她说，若有一日萧家与沈家之事须有个了结，让我凭此图来找你祖母。只是她走得太早，来传话的人说，你祖母也已病重。这封信就此搁下了。”
沈清漪心中那根线微微绷紧。她想起铁匣中祖母留下的那些物件——方胜、让渡契、舆图、羊皮卷，层层线索环环相扣，指向一口“永昌旧柜”。而萧景琰的母亲，一个嫁入萧家的外姓妇人，竟然也牵涉其中。她一时间难以理清祖母与萧家之间究竟存在何种关系，但她隐约意识到，祖母那口旧柜中的东西，恐怕远不止是银子、地契那么简单。
“走吧。”她没有再问，只抬步继续往前，“等到了梅溪，开了那口柜，一切自然分明。”
山脊上的风愈发凛冽，她将斗篷拢紧，低头踩着石块往前走。萧景琰策马缓行在她侧后方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说话。马蹄声与脚步声在夜色中交错，像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与虎同行，时时警惕，却又不得不并肩而行。
翻过山脊后，路渐平缓。月光从云隙洒下来，照见前方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屋脊与几缕炊烟。萧景琰勒住马，抬手向西一指：“那边山脚，那片黑黢黢的树林后面，就是沈家老宅。”沈清漪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，瞧见一片黛青色的屋脊隐没在夜色之中，院墙已看不出轮廓，只剩模糊的影子贴在坡地上。她凝望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我祖母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，我才三岁。没想到再回来，是她留下的这局棋。”
她没有再多作停留，快步向山下的老宅方向走去。大壮赶着骡车跟在后面，萧景琰也收了缰绳，策马随行。夜色四合，梅溪镇静得没有一声犬吠，只有鞋底踩过枯叶的沙沙声，在山脚回荡。当她终于看清那座老宅门前石阶上的青苔时，天色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——黎明将至。她站在老宅门外，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风蚀斑驳的匾额，什么字迹已经看不清了，只有“沈宅”两个字的凹痕依稀可辨。她伸出手，掌面贴在那扇旧门上，木质冰凉粗粝。门缝里透出陈年的潮气与枯木的气息，像是许久没有人踏进去过了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萧景琰。他站在马旁，没有上前，只静静望着她，像在等她做决定。她收回手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推开这扇门之后，无论柜中有什么，我都不会退让。”她没有再看他，双手按在门上，缓缓用力。门轴发出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响，像是这座老宅沉寂多年后，终于等来了它要等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