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沈家老宅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影斜斜落在青砖地上,氤氲成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。沈清漪从灶房后走出来时,衣摆上沾了些许灰泥,面色却平静如常。她将怀中的信与地图重新裹好,压在包袱底层,又把铁箱中取出的那叠账册贴身藏了,才抬头看向院中等候的萧景琰。他靠在梅树干上,手里捻着一片枯叶,听到脚步声响才抬眼:“开了?”
“开了。”她没有多作解释,只道,“祖母留下的,是沈家祖业旧档的半卷账册。另外半卷藏在曾祖母娘家吴兴的旧宅里,要一并取回,才能清算周管事这些年经手的账。”
萧景琰没有追问信的细节,只是沉默了一瞬,缓缓道:“萧家老铺曾在吴兴开过一间,我幼年时听长辈提起过。后来关了,宅子也卖了。不过那条巷子怎么走,我大致还记得。”
沈清漪没有拒绝。“那就劳你带路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没有道谢,也没有多问。萧景琰看她一眼,没有多言,转身去牵马。她站在原地停了一瞬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老宅。晨光从残破的屋脊上斜泻下来,将满院荒草镀上一层浅金。她不知道这扇门再次关上之后,还有没有机会再推开。但她没有多站,招呼大壮套好骡车,便上车坐定。骡车碾过院门口的碎石,沿着镇西土路缓缓南去。她没有回头,车轮声与马蹄声渐渐融进清晨的风里。
出镇后,道路渐渐开阔。溪水在路旁低处流过,水声潺潺,两岸的芦苇已枯黄,穗子在风中摇成一片模糊的金色。萧景琰骑马走在骡车右侧,身姿松松散散,仿佛只是寻常赶路。沈清漪将车帘掀开一道缝,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。他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,微微偏过头,却什么也没说,只将视线移开。她沉默片刻,先开了口:“萧家老铺在吴兴的什么位置?”
“在城北一条老巷里,叫梧桐巷。”他答得自然,“铺面朝北,门口有一棵大梧桐,夏天遮得整条巷子都阴凉。如今那树还在不在,就不清楚了。”
“你去过吴兴?”
“没有。家中长辈说的,我记性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记性,碰巧记住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将车帘放下,倚回车壁,在黑暗中静静咀嚼他话里的分量。他记得清一条从未去过的巷子的细节,却记不得自家老铺后来卖给了谁。他说话时语调平顺,没有一丝磕绊,听不出真假。
骡车沿官道行了大半日,午后在一处路边茶摊歇脚。摊子简陋,几张木桌歪歪斜斜地支在黄土路边,棚顶搭着枯草,灶上蒸着粗茶。沈清漪要了一碗茶、一张薄饼,低头慢慢嚼着。萧景琰坐在她对面,没有吃饼,只端着一碗茶慢慢喝。他喝了两口,忽然将碗放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沈清漪端茶碗的手没有抖,缓缓抬起眼,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路。“你确定?”
“从梅溪出来后,一直缀在百步之外。中途换过两回衣裳,头一回穿灰布衫,第二回换了件靛蓝短打。”他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在看路边一棵树,“但他忘了换鞋。鞋帮上沾着溪边的黄泥——梅溪镇外那条溪,泥色偏红,别处没有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头去看,只将茶碗放下,又慢慢咬了半口饼,嚼完咽下去,才低声问:“他还在?”
“在。东南角那张桌,低头吃面那个。”萧景琰声音平淡,“要不要甩掉?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饼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来:“不吃了,走吧。”她招呼大壮套车,又转向萧景琰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骑马绕右边那条岔路,走半里地再折回来。我们到前面那片林子等你。”萧景琰没有多问,起身牵马,向岔路方向去了。她目送他走远,才上了骡车,让大壮赶车沿官道继续走了约莫一里,拐进一片密密的槐树林中停下。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萧景琰骑马从林子另一侧绕了进来,翻身下马,低声道:“甩掉了。那人跟到岔路口,犹豫了一下,往西头去了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,没有多言。她没有立刻让大壮把车赶回官道,而是取出了怀中的吴兴地图。她借着树隙间漏下的光快速扫视:梅溪镇在南偏西方向,由此到吴兴,走官道约两日路程,中途只有临水镇一个大镇。若周管事的人手已经探到梅溪一带,临水镇上不可能没有人。她将地图折好,收入怀中,转头对萧景琰道:“今晚不能宿在临水镇。镇外可有能歇脚的地方?”
萧景琰想了想:“过了临水镇再往前走七八里,有一片野坡,坡下有溪,可以宿营。我以前赶路时歇过。只是没有店家,只能露宿。”沈清漪点头:“露宿好,总比被人堵在客栈里强。”她上了骡车,大壮赶车绕出槐树林,重新回到官道。她坐在车内,将地图在膝上又展开一遍。吴兴在更南的地方,走最近的路也还要两日。她指尖沿着那条红线轻轻划过,目光停在终点——一处没有任何标注的山坳旁边,写着“沈氏祖茔”三个字。她心中微微一动,却来不及细想,收好地图,听着车轮辘辘碾过土路,向南而去。
傍晚时分,天边烧起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。骡车抵达临水镇外时,天色已暗,镇口两盏风灯在暮色中摇晃。沈清漪没有进镇,让大壮将骡车赶进镇西一片杂木林中歇下。林间空地可以藏车,又有溪水可供牲口饮水。她吩咐大壮卸了车再给骡子喂些水,便自己取了一只水囊,沿着树林边缘向镇口走去。镇口有一口老井,几个妇人正提着木桶在井边打水,低声闲话。沈清漪没有急着上前,先在井台边蹲下,装模作样地洗了洗手,侧耳听着她们说话。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人道:“今早来了几个外地人,在镇上到处打听,问什么沈姓旧宅、吴兴沈家,出手阔绰得很。”另一个妇人接话:“可不是嘛,茶楼那跑堂的,收了人家一角银子,指了半条街的方向。”沈清漪将水囊灌满,没有多留,转身沿原路走回林间。萧景琰正靠在一棵树干上,见她回来,低声问:“镇上有什么消息?”
“周家的人已经到过临水镇了。”她在车板上坐下,声音平静,“向人打听吴兴沈家旧宅的位置。”萧景琰沉默了片刻,道:“他们倒比我们快。”
“他们快,不过是不惜马力和人力。”沈清漪低头将水囊系好,声音冷静,“但他们没有地图,只能一步步问路。我们不同。”她抬眼看向他,“只要不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已经有确切方向,他们就只能跟着我们的步子追。”萧景琰没有接话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夜风穿过杂木林,将枯叶吹得簌簌作响。她紧了紧衣领,靠着车板闭上眼,却没有真正睡着,手掌始终按着怀中那份地图。墨迹的触感透过衣料,传来细微而实在的凉意。她会在周家的人之前赶到吴兴。她必须赶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