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亮，沈清漪便醒了。草棚外夜色将尽，远天只压着一线极淡的灰白。她将包袱系紧，用一条旧帕子拢住头发，换上一件从骡车中翻出的粗布短衣，又故意在衣摆上蹭了两把灰土，看上去与赶早进城的乡民一般无二。萧景琰牵马等在棚外，也换了一身灰褐旧袍，正弯腰用湿泥往马腿和腹侧抹，把那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黑马，弄成寻常脚力的模样。她多看了一眼，没有作声，只招呼大壮跟上。
吴兴北门刚开，进城的乡民稀稀落落。守门兵丁倚着墙根打呵欠，朝他们扫了一眼，便挥手放行。三人混在几个挑着菜担的农妇中间，顺顺当当进了城。城北街巷窄而旧，青石板被露水洇得发亮，两旁铺子大多未开，只有一家早点摊子正冒着热气。萧景琰没有停步，拐过一条巷口，又走了约莫百步，在一棵老槐树旁停下。他目光环视一圈，沿巷再走七八丈，终于在一扇黑漆斑驳的门前站定。门板高大，檐角覆满青苔，门环锈迹森森，锁扣早已被锈死。
“应该就在这一带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萧家老铺在巷尾，他家老宅在这片。”
沈清漪没有贸然敲门，领着二人绕到宅院后墙。后墙有一处塌了大半的豁口，砖石散落，被野草遮去大半。她侧身钻入豁口，落脚处是一层厚厚腐叶，软绵绵的，踩下去无声无息。院内杂草齐腰，窗棂折裂，廊柱被白蚁蛀得只剩薄壳，檐角挂着一只残破的鸟巢。正堂门虚掩着，一推便倒，扑起漫天灰尘。她掩着口鼻走进去，堂内光线昏暗，桌椅歪斜，积尘上又覆了一层发白的细灰。她目光四扫，没有看见什么异样，只在西墙角发现一面落满蛛网的旧屏风。屏风上绘着一幅梅花图，墨色被潮气洇得斑驳，但枝干轮廓依旧隐隐可辨。
她没有在屏风前多作停留，径直往后堂去。后堂比前堂小得多，光线更暗，一扇高窗漏进几缕晨光，映出浮尘缓缓飘动。后堂中央空空荡荡，偏偏靠墙放着一口黑漆木柜——四四方方，约莫二尺见方，铜角铁箍，形制竟与梅溪地窖中那口铁箱如出一辙。沈清漪步子一滞，慢慢走近。木柜没有上锁，门板虚掩着。她拉住铜环，轻轻拉开——柜中空空如也，内壁漆皮已剥落大半，露出黑褐色的木色。
她将手搭在柜门上，忽然记起萧景琰说过的话：“信不在柜里，在柜后。”她蹲下身，试着将柜子往里推——纹丝不动。又改为向外拉，木柜发出沉闷的一声摩擦，缓缓离开墙面。她绕到柜后，贴着墙细看。墙壁上有一块青砖微微凸出，与周围平整的砖面相比极不显眼——若非刻意寻找，绝难发现。她伸手按住那块砖，试探着朝里一推，砖面松动，向内滑进一线。她捏住砖沿，缓缓抽出——砖后是一个巴掌深的洞槽，里面放着一只油布包裹，边缘用蜡封过，裹得严严实实。
她取出包裹，放在地上，一层一层展开油布。里面叠着一张信纸和一枚铜令牌。信纸泛黄发脆，边角卷起，折痕处已有破损。她小心展开，用指尖抹平折角，低头去看。字迹娟秀，与她见过的祖母笔迹不同——要更纤细一些，落笔轻柔，透出几分旧时闺秀的从容。
信中写道：“沈家妹妹如晤：此信至汝手时，吾恐已不在人世。永昌旧柜之名，实为虚指。沈家真正的根本，不藏于柜中，而藏于先人之茔。柜为钥，茔为锁，二者相合，方见旧牍。今以铜牌一枚相赠，此物与汝家槐令相配，方启石室之门。切记，非沈氏血脉亲手开启，则石室自毁，片纸无存。吴兴一别，此生无缘再会。珍重。”
沈清漪将信看了两遍，指尖停在落款处——“菱”。那是曾祖母的闺名。她折好信，又拿起铜令牌。令牌巴掌大小，通体暗铜色，正面铸着一朵缠枝莲，叶片脉络清晰；背面素平，无字无纹，只边缘一圈细密的齿轮齿痕。令牌入手微沉，中间微微鼓起，像是内嵌着什么。她翻看片刻，找不出开合的缝隙，便暂且收好，与信一同裹回油布，塞入怀中。她起身将木柜推回原位，又把青砖按回洞中，仔细掸去墙根上的灰尘。
脚步声忽然从院墙外传来——由远及近，不止一人。她动作一顿，侧耳细听。脚步声停在了巷口，随即是一阵低声交谈，听不太清，但其中一人的嗓子粗哑，像在哪里听过。大壮从门外快步进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巷口来了几个外地人，正挨家挨户看门上的匾额。”萧景琰也听见了，将身形隐到窗侧，从窗纸破洞向外望了一眼，低声说：“四个人。腰带鼓着，别了家伙。”
沈清漪退到后堂深处，目光落向后墙——那里有一扇窄窗，窗扇早已朽坏，窗外是紧挨着的邻家屋顶。她将油布包裹按紧在怀中，转身望向萧景琰和大壮：“从窗口走。”萧景琰没有迟疑，率先探身翻了出去。大壮紧随其后。沈清漪最后回头扫了一眼后堂，那口空柜静静靠在墙边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收回目光，提裙急步绕过窗框，也翻了出去。脚尖落在邻家瓦面上，轻响一声。她没有多作停留，沿着屋脊绕过半条巷子，从另一侧跳下墙头，落进一条更窄的夹道。三人贴着墙根站定，屏住呼吸，没有发出声响。片刻后，巷口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：“姓沈的老宅不在这条巷子里，往前头看看。”脚步声渐渐远去了。
待那声音彻底消散，沈清漪才吐出一口气。她从怀中摸出铜令牌，捏在手里掂了掂，目光沉定地望向东南方向。令牌上的缠枝莲在晨光中微微泛着暗铜色的光泽——她已集齐铜钥匙、槐令、铜令牌三件信物，而石室真正的入口，在那个她从未去过的沈氏祖茔。她收起令牌，低声道：“走吧。他们找不到旧宅，下一步就该去打听祖茔的位置了。”
萧景琰看她一眼：“你知道祖茔在哪？”
她没立刻回答，只走在前头，沿着夹道向城东而去。怀里那张地图上，红线尽头标着的山坳，她已在脑中记得牢牢的。她只知道方向，却还不知道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。
晨光渐亮，吴兴城开始苏醒。摊贩的叫卖声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、茶馆里飘出的茶香，一点一点涌进耳中。她穿行在人群里，面色平静，掌心却紧紧攥着那枚铜令牌，一路没有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