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中寂静无光,唯有一盏油灯搁在石椁边,灯芯燃得只剩短短一截,火苗忽明忽暗,将光影在粗凿的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。沈清漪合上手中的绢册,仔细卷好,用衣角拭了拭封面上的浮灰,贴身收进衣内。她没有急着去推石门,而是将灯举高,照着四壁缓缓走了一圈。石室不大,三面是粗凿的石壁,来路那一面是落下的石门。她蹲下身,以指节叩了叩地面,又沿着石椁边缘细细察看。椁底东侧,一道细微的磨痕落入眼中——石板边缘被反复推过,磨出一道浅浅的弧光。她将灯搁下,双手扣住椁底石板边缘,咬牙用力向一侧推去。石板沉而涩,她蓄力推了两次,才听见一声石与石摩擦的闷响,石板缓缓滑开,露出一格浅灰色的暗槽。
暗槽不深,只一掌浅,里面叠着一张泛黄的地契,上头压着一枚木质方章。她先取地契,展开借着灯细看——城西旧庄的地契,白纸黑字,写明该庄本属沈家祖产,却在多年前以极低价典与周家名下,经手人一栏签着“周氏永昌”的名号。纸角盖着一方朱红印鉴,颜色虽已褪浅,仍依稀可辨。她放下地契,又拿起那枚方章。木质早已发黑包浆,章面刻四个字:周氏永昌。印泥残留在字缝间,暗红沉郁,沉淀了许多年。她将方章与怀中那片从家谱散页上撕下的签条对齐——签条上的落款印章,无论字体、布局还是印色,都与这方章如出一辙,分毫不差。
她将方章与地契一并收入怀中,手指在暗槽内又探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将石板推回原位。她站起身,回到石门前,蹲下细看门缝底部。手指沿着门缝轻轻摸过去,在左侧距地约一尺的位置,指尖触到一条极细的铜线,蒙着灰尘,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。她取出铜钥匙,用匙尖小心地将铜线从缝中挑出,一点点拨离石壁。铜线顺着门框内侧延伸,末端连着一枚铁钮,嵌在门框侧面石壁中,锈迹斑斑,但按下去仍有弹性。她用指甲压住铁钮,试着旋转——石门内部传来一声闷响,门扇微微震动,缓缓向上抬起一道缝。
原来这不是一道从外上闩的门,而是石室内部气压变化触动了机关,门自行闭合。只要从内侧触启铁钮,门便会重新升起。她将铜线原样复位,待石门升到足够高,侧身钻出,沿石阶快步向上走去。石阶很长,她走得不算慢,但每一步都留神倾听上方的动静。没有声音,没有脚步,没有刀兵。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石阶尽头,在出口处停住,没有立刻现身。
暮色从洞口灌进来,如同一匹昏黄的纱。她隐在出口阴影中,往外望去——墓地里站着七八个灰衣人,散布在石供台周围。为首那人,正是在城西旧庄见过的灰布长衫中年人,左眉角那颗黑痣在暮色中格外扎眼。大壮被两个灰衣人反剪双臂押在石供台旁,脸上有一道淤青,嘴角破了皮,却牙关咬得死紧。灰衣人正弯腰问他:“那女人下到哪儿去了?老实说,免你吃苦。”大壮偏过头去,一声不吭。
沈清漪屏息贴在石壁阴影中,没有动。她没去看萧景琰在哪里——扫了一圈,墓群中不见他的身影。
灰衣人见大壮不开口,也不急,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,向其他人道:“石门关上了,她就算长翅膀也飞不出来。等她自己饿得受不住了,自然会出来。”话音未落,墓群西侧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。沈清漪循声望去,萧景琰从一株老槐树后缓步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,神色从容得像是路过一般。他停在灰衣人数丈之外,将旧布包扬了扬:“几位要找的东西在我这里。那女人下石室去取账本,钥匙在我手里。你们若想全须全尾地拿回去,就放开那个伙计,咱们谈条件。”
灰衣人打量他片刻,目光在他脸上停住:“你是萧家的人?”
萧景琰没有否认,只道:“萧家老铺在吴兴开过不少年,几位想必也听过些底细。”他说着,晃了晃手中的布包,“我这里有沈家祖账的钥匙,但要开锁,得用那女人手里的铜牌。你们若把她吓跑了,咱们谁都得不着。”
灰衣人沉吟片刻,挥了挥手。押着大壮的两个灰衣人松手退开,大壮踉跄一步,站稳后揉着手腕,目光死死盯着灰衣人,却没有妄动。萧景琰嘴角微微一动,将手中的旧布包猛地向远处抛去。灰衣人下意识顺着布包飞去的方向转头,几名手下同时扑向那个方向。就在这一瞬,大壮猛地扑向最近的灰衣人,一肩撞在他腰侧。沈清漪趁机从石阶出口闪身而出,右手一扬,将一枚铜令牌掷向萧景琰:“接住!”
铜令牌划过暮色,在空中翻了一转,稳稳落入萧景琰掌中。他没有多看一眼,转身便向墓群东南方向退去。沈清漪拉住大壮的胳膊,护着他退向同一方向。身后灰衣人的喝骂声混在暮色中追来,但三人跑得极快,借着一座座石坟的阴影与漫膝的荒草掩护,一口气奔出山坳,翻过一道矮坡,将追兵的动静远远甩在身后。
三人又跑了好一阵,直到坡下出现一条干涸的溪沟,两侧是半人高的土坎,才停下来。大壮撑着膝盖大口喘气,沈清漪靠在土坎上平复呼吸。萧景琰几乎没有气喘,站在沟沿边上,将铜令牌在指间翻了个面,递还给她。她接过来,收进怀中。
“那些灰衣人不是周管事的人。”萧景琰开口,声音不高,“是周管事在吴兴本地雇的刀手,领头的那个,就是你在城西旧庄见过的人。”
沈清漪目光微微一紧。她早猜到那灰布长衫中年人不会只身北上,却没料到周管事的布置已细密到如此程度。她沉默片刻,问:“你方才跟他们谈条件,是怎么知道他们底细的?”
萧景琰道:“那领头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旧刀疤,说话时口音虽压着,但偶尔蹦出两个字还是吴兴土腔。本地刀手,靠人钱财办事,领头的认得我姓萧——萧家老铺的底子还在这里有些用处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将怀中的绢册、地契、方章依次取出,让萧景琰看了一眼,又很快收回。他没有伸手去碰,只是目光在那些物什上停留一瞬,便移开了。
夜风从溪沟上方灌下来,带着凉意。大壮歇过气来,起身去沟边找水。沈清漪与他并肩坐在土坎下,各自的影子在月光下挨着,却各怀心事。
“周管事已经知道你拿到了祖账。”萧景琰忽然开口,“那些人接到的命令,是无论死活,把账册和钥匙带回去。他们既然失手了,消息很快会传回京城。周管事多半会亲自南下。”
沈清漪握着绢册的指尖微微收紧:“他亲自来,正好。”
萧景琰侧过头看她:“你还想正面跟他碰一场?”
她没有回答,只将绢册重新贴胸收好,抬头望向北方。夜空漆黑,星子稀疏,像一条不易辨认的归路。她沿着那条路望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我们回京。在他赶到之前。”
萧景琰没有接话。风从溪沟深处吹来,土坎上的枯草瑟瑟摆动。大壮走回来,手里捧着一掬水,低头喝了几口,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低声道:“小姐,车藏在芦苇丛里,离这儿还有十几里,咱们得走一阵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系紧包袱,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片祖茔的方向。她抬步向北,脚步声落在干涸的沟底,又轻又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