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轻轻摇着，水声不断。货舱里的布匹与盐袋堆成一座座小山，沈清漪蜷在角落，借着舱板缝隙漏下的月光，将那卷祖账摊在膝上，一页一页慢慢翻看。她没有睡意。指尖沿着泛黄的绢面缓缓移过，落在墨字上，逐笔辨读。翻至靠后一页时，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记着一笔支出——纹银三百两，抬头只写“付林宅”三字，没有日期，没有按语，没有经手人画押。与前后的账目格式截然不同，像是刻意留白。她将这一页反复看了两遍，又想起城西庄子卖与“缠枝莲”花押买主的地契。那一方木章上的“周氏永昌”，与这笔“付林宅”之间隔着什么，她还看不清楚，但这三个字像一根刺，扎进了她的记忆里。她用目光将那一页的内容反复描了几遍，默记于心，才合上绢册。
她没有睡，起身走到船尾。水声哗哗地响，船尾只有萧景琰一个人，靠着一只旧木箱，手里捻着一根干草，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。她在船舷边坐下，水花溅上裙摆，她没有在意，压着声音问：“周信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周家分主支与旁支。周掌柜是旁支，早年受你祖母的恩惠，一直暗中替沈家做事。周信是正支的人，这些年沈家的旧产、旧铺、旧档，一件件从沈家名下挪到自己手里的，都是他的手笔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你祖母在时，他不敢动真格。你祖母一走，他才慢慢把手伸过来。”
沈清漪静静听着，没有打断。她想起周掌柜在梅林暖阁中取出钥匙开柜的那一幕——他明明拿到了东西，却没有取走。若周掌柜是祖母埋下的暗桩，那他打开那只空柜，只是为了确认柜中物品的去向。而周信能肆无忌惮地追到吴兴来，说明他已经不再顾忌祖母的余威了。
“那些刀手，是他派来的。”她说，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他不敢用京城熟脸，怕事后被人揪住把柄，才在吴兴本地雇人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很低，“但他现在亲自南下，说明他已不打算再遮掩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问。她回到货舱，重新将绢册贴胸收好，合上眼。船身有节奏地摇晃着，水声与布匹的气息包裹着她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船身忽然猛地一顿，像是撞上了什么。紧接着，船头传来船工压低的惊呼：“前面有船拦道！”
沈清漪猛地睁开眼。火光从船头方向透来，一明一暗地晃动着。萧景琰已从船尾快步过来，矮身蹲在舱板旁，声音急促却冷静：“前面有卡子，两条船并排封了水道。”大壮从货堆间钻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把割草用的旧镰刀，手背青筋突起。沈清漪当机立断：“弃船，走芦苇丛。”
她没有犹豫，提起裙摆跨到船舷边。船身距岸尚有数丈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纵身跃入水中。水不深，只没到腰际，底下一层淤泥又冷又滑。她稳住身形，拉着大壮的手趟进芦苇丛深处，压身蹲下，只将头脸露出水面。萧景琰随后也跃了下来，三人隐在高过人顶的芦秆之间，一动不动。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扫了几圈，有人登上他们的船，翻了一阵，骂了几句，又渐渐远了。待那动静彻底消失，沈清漪才从水中站起来。夜风一吹，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，冷得她微微发抖。她没有多做停留，拨开芦秆，打量四周。
芦苇丛深处，一根老旧的竹桩斜插在水里，桩顶被人用刀削出一个箭头状的缺口——不是自然剥落，是刻意留下的刻痕。她盯着那缺口看了一会儿，又向西面望去。不远处的芦秆根部绑着一小截灰布条，浸了泥水，颜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，若非有心寻找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沈清漪慢慢直起身，向那布条的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回过身，隔着茫茫夜色望向对岸。没有人影，没有火把，什么也没有。但有人在暗处一步步为他们标好了路。
萧景琰站在她身后，也看见了那布条：“你认得这个？”
“不认得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而笃定，“但我祖母认得。”她没有再多说，拨开芦秆，沿布条指示的方向涉水而行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回头张望。
天亮后，三人在芦苇荡尽头找到一只系在树桩上的小渔划子。船身破旧，像是放了许久没人用，但舱底干燥，橹也完好。大壮试了试橹，能划。三人没有多话，登划子沿一条窄到几乎被水草盖住的支汊向北。水面平静，两岸柳荫浓密，偶尔有几只水鸟被桨声惊起，扑棱棱飞过高高的芦苇梢。
他们走了一整天的水汊，傍晚时前方渐渐开阔，远处的河岸上出现了城墙的轮廓。萧景琰望了一眼，低声道：“临清。”沈清漪没有急着进城，让大壮将划子靠在一片柳树荫下。她独自上岸，沿田埂走到坡顶，远远望去。临清城门外的大路上，两个灰衣人正蹲在路边茶棚旁，看似歇脚，眼睛却始终在来往行人身上瞟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见那两人换了班去面摊吃面，才转身回到柳荫下。
“周信的人已经到了。”她声音平静，“守在城门外，不管走的骑的都盘查。我们不进城是大幸。”
大壮皱眉：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一直耗在河边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绢册，又望向那道城门，沉默了很久。柳梢被夜风拂动，细碎的叶片在暮色中簌簌作响。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已下决心的沉定：“我来引他出来。他既然在等，我便让他等到。”
萧景琰的目光从河面移向她，没有打断。她继续说下去：“明日你们在这里等我。我独自走大道过去。他认得我，一定会在路上堵我。”她低头将绢册解下来，递向萧景琰，“这个先放你那里。若我没有回来，你替我带走。”
萧景琰没有立刻接过。他静静看着她，像是在掂量她是认真的，还是在试探他。片刻后，他伸出手，将绢册接了过去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沈清漪最后看了一眼那卷绢册被他收进怀中，才转回身，望向北方那道紧闭的城门。暮色渐沉，大路上已没了行人。她站在柳荫下，影子被落日拉得细长。明天，她会独自走上那条大路。而周信，一定会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