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在彰义门外十里处停下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沈清漪让大壮将车赶入道旁一片杨树林中，从包袱底翻出一件洗得褪色的灰布旧衣换上，又将头发拢成寻常妇人模样，用一条旧帕子包住。她对着铜镜看了看，才跳下车。
萧景琰勒着马等在林边，见她走出来，没有多问，只道：“我先进城，在恒记布庄等你。”她点头：“我今夜怕是不能出府。明日若没有消息，你让大壮去角门外听信。”他没有应声，只策马先去了。
她独自沿护城河边的田埂往角门方向走。暮色渐合，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紫的暮霭，城楼轮廓在余光中显得格外高峻。她没有走正门，绕到了最僻静的一扇角门旁，藏在一株老槐树后。戌时刚过，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，一个粗使婆子拎着食盒出来换水。沈清漪趁那门缝将合未合之际，闪身而入，贴着墙根快步穿过夹道。后罩房外，她停下来，吹了声极轻的口哨。屋里灯影晃了晃，门被推开一线，王嬷嬷一把将她拉了进去，随即迅速把门闩上。
“小姐可算回来了。”王嬷嬷压低声音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，“夫人前日带人搜过您的院子，说是怕您出事，要替您收拾衣物。翠儿那丫头被她叫去问了三回话。”王嬷嬷说着，从床板下取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，递到她手里，“银楼伙计送来的，说是有人托他转交。翠儿接了信，偷偷藏了几天，后来我盯着她，她没法儿才交了出来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，拆开油纸，抽出信纸。字迹娟秀，是周夫人的手笔。她将信凑到灯前，逐字看下去：“林氏已向周家长辈打听过你的庚帖，正四处托媒与你相看人家。另，你查的那笔旧账，我当年亲眼见过一张底单，夹在正厅梁上那本新修的族谱里，后来族谱烧了，不知底单是否还在。”她将信反复看了两遍，折好，收入怀中。
王嬷嬷低声道：“那丫头这些天心神不宁的，老往门口张望。我看着不像光是因为夫人问话。”沈清漪没有接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书房有人吗？”
“先前老爷去过一趟，掌灯时便走了，这会子该没人。”
她点了点头：“我去去就回。你守着门，若有人来，咳嗽一声。”她推开门，沿着廊下阴影快步往书房方向走去。书房在正院东侧，门虚掩着，半盏油灯搁在案上，火苗已快要燃尽。她侧身进去，将门掩上，目光迅速扫过书架。一列列旧册排得密密匝匝，大多是些陈年账本和文集，书脊上的字迹经年累月地褪了色。
她想起祖母从前说过一句话：“最不会丢的东西，就是最显眼的东西。”这世上哪有真正藏不住的秘密？所谓“暗账在明处”，或许不是藏在暗格里，也不是压在箱底，而是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那里，谁都没有留意过。她蹲下身，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封皮写着《古今杂录》的旧册。册子不厚，封皮上蒙着一层灰，像是许久没人碰过。她掂了掂，份量比寻常册子略沉，指腹摩过书脊，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褶皱。她翻开册面，在夹页处，果然夹着一张边缘泛黄的纸券。她小心地抽出来，就着案上那半盏残灯细看——纸券上墨迹清晰，一笔一画写得分明：永昌号提银三百两，付林宅代购田契。落款日期，恰在城西庄子卖出前一个月。
她将纸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看错。永昌号的提银记录，林宅代购田契，城西庄子易主——三笔账，三个日期，如今在她手中连成了一条线。她将纸券小心折好，收入怀中，正要将《古今杂录》塞回原处，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她动作一顿，迅速将书册塞回书架底层，侧身隐入书架与墙壁之间的阴影中。门被推开一线，一颗脑袋探进来，提着一盏灯笼，四下扫了一圈。是林氏身边的心腹丫鬟春杏。她扫了一圈，没看见人，又退了出去，轻声道：“没人。”
门重新掩上。脚步声并未走远，而是停在院中。随即传来林氏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：“那丫头走了一个月了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正好。你明日去城东张婆子家走一趟，把亲事定下来——就说国公府的意思，不必等老爷过问了。”
春杏应了一声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夫人，张家那边若问起来，怎么答？”
林氏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：“怎么说？就说沈家嫡女看上的是张府三公子，两家原就有意结亲。清漪那丫头命好，遇上这么一门好亲事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”她话里有笑，笑里却没有一丝暖意。
沈清漪站在书架阴影中，一动不动。她听得很清楚。林氏要在她回府之前，把她的亲事“定”下来。木已成舟，再由不得她说一个“不”字。她甚至不用细想，便能猜到那位“张府三公子”是何等人物——或是续弦，或是有恶疾，或是门风卑劣，只要能让林氏满意，什么样的人家都配得上一句“好亲事”。这就是林氏的办法：在她离府期间，在她背后，用一道婚约把她钉死。她握了握藏在袖中的那张纸券，指节微微泛白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院中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灯火也熄了。
她在阴影中又站了许久，确认外面再无动静，才从书架后出来，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，沿着来路退回后罩房。王嬷嬷还守在门口，见她回来，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，又压着声音问：“找到了？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没有细说，只低声问：“林氏这几日，可还问过别的？”王嬷嬷想了想：“她问过翠儿几次，问小姐离府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、什么信。翠儿说没有。她似乎也信了，这几日没再来问。倒是沈清柔小姐，前日来过一趟，坐了坐就回去了，也没说什么。”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，只将那封信和周夫人的叮嘱在心中过了一遍。
林氏已经下手了。她若明日回府，面对的不是一桌寻常问候，而是一张已经织好的亲事之网。若她当众拒婚，便是不孝；若她认下，便再无翻身之力。她必须比林氏预料的更快一步，赶在她开口之前，先发制人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，纸券的边缘抵着指腹，凉而硬，像一枚小小的铁证。她把那些东西收好，抬头望向窗外。夜色沉沉，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，将院中的老槐树影拉成一道瘦长的枝影。她看着那道影，低声说：“明日回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