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分,沈清漪已在王嬷嬷屋中换上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乌发梳得齐整,只簪一根素银簪。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,未施脂粉,脸色略有些苍白,目光却沉静如水,半点不像奔波了一月的人。王嬷嬷端来一碗热粥,她喝了半碗便放下,起身道:“走吧,回府。”
这一回,她没有再走角门。从后罩房出来,穿过夹道,绕过花园西侧的月洞门,沿游廊不紧不慢地走向正院。晨光铺在青石砖地上,洒扫的粗使婆子正低头扫着落叶,一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笤帚差点脱了手:“大、大姑娘?”
沈清漪微微颔首,脚步未停,径直往正厅去。消息传得比她的步子还快。等她走到正厅门前时,廊下已聚了三五个丫鬟,人人脸上写着惊疑与惶然。春杏匆匆从厅内迎出来,见了她,愣了一瞬才屈膝行礼:“大姑娘回来了?夫人正念着呢……”话未说完,林氏已从厅内走了出来。
她着一件石青色褙子,鬓发齐整,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惊讶与关切:“清漪?你可算回来了。”她快步上前,伸手便要拉沈清漪的手,“这一个多月你去了哪儿?母亲派人四处找你,连城外的庄子都问遍了。你父亲也急得很。”语气亲热而担忧,活脱脱一个牵挂女儿的慈母。
沈清漪没有抽手,任她握着。林氏的手干燥微凉,指间一枚旧翡翠戒泛着温吞的光。她低垂眼帘,声音平稳:“让母亲担心了。我去了趟吴兴,替祖母办些旧事。走得急,没来得及禀报。”她抬眼,轻轻笑了一下,“是孙女不孝。”
林氏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,像在掂量这话里的真假,旋即笑道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一路累了吧?先回院里歇着,我让人给你备热水。”她转身吩咐春杏,“去告诉厨房,大姑娘回来了,午饭添两道菜。”安排得周周全全,仿佛对这个离家一月的女儿毫无芥蒂。沈清漪没有推辞,应了声“是”,便带着王嬷嬷退出正厅。
回到自己院中,她一眼便察觉出变化。院角的青石缸换了位置,廊下原先那副旧竹帘被人取下,换了一幅新的。屋内陈设也动过——妆台上的铜镜挪了方位,书架上的书册次序零乱,连床榻上的被褥都换了一床。王嬷嬷低声道:“都是夫人让人动的,说是怕小姐久不回来,屋里的东西潮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,在屋中缓缓走了一圈,目光一一掠过那些被动过的物件:书架、妆台、床榻、窗下的矮几。林氏翻过这里,翻遍了可能藏信藏账的角落,但她没有找到那些真正要紧的东西——祖母的信、地图、铁页、祖账,她一直贴身携着。她走到妆台前,拉开最下层的抽屉。抽屉里空了大半,原先叠放的几封旧信笺不见了。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抽屉,回到桌边坐下。
翠儿端茶进来,低着头,将茶碗搁在她手边,声音发虚:“小姐,请用茶。”沈清漪看了她一眼:“翠儿,这一个月,府里有什么事?”翠儿的手指在茶盘边缘轻轻捻了一下:“没、没什么大事。夫人前些日子来帮小姐收拾屋子,问了几回话……”
“问你什么?”她声音不高,不带逼问的意味。翠儿却越发局促,垂着眼答道:“问小姐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,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收在屋里。奴婢说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小姐走时确实什么都没留下,奴婢没有撒谎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碗,没有喝,只低头看着茶面上浮着的两片叶子:“那封信呢?”翠儿的指尖猛地攥紧茶盘边缘,脸色白了白,好一会儿才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原本想等小姐回来再交的。后来嬷嬷问起来,奴婢就交出来了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自知理亏。沈清漪没有追问,只道:“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翠儿如蒙大赦,快步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她与王嬷嬷。沈清漪放下茶碗,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她翻走的东西,你清楚有哪些?”王嬷嬷走上前,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布包:“老奴在这屋里伺候了几十年,夫人让人动的东西,老奴都记着。小姐从前收在妆台底下的几封旧信,被她们收走了。还有一本小姐小时候练字的旧帖,也一并带走了。”她打开布包,“这是老奴记的档,趁她们不注意时抄了一份。”布包里是一叠薄薄的白纸,上头是王嬷嬷用粗笔按时间顺序记下的每一件被移动或取走的物品。沈清漪一页页翻过去,至最后一页,目光忽然顿住。
王嬷嬷记着:“夫人命人将正厅东墙上的旧画取下,说是要裱新画,画轴后掉出一只布包,夫人亲自收走了。”沈清漪心头一动:“那幅画,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王嬷嬷想了想:“约莫是小姐走后的第七八日。”沈清漪合上白纸,静了片刻。那幅画她记得,是祖母在世时挂的旧画,画的是秋山行旅图,祖母说她嫁进沈家时那幅画便在了。她从未想过要取那画后的东西,更没想到,祖母竟会在那里也藏了一样物件。而林氏搜屋时,连画后也不曾放过。她握了握手中的白纸:“那幅画后来挂回去了?”
王嬷嬷点头:“挂了回去,但看得出动过。”
沈清漪将白纸折好,收进怀中,没有再多说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新绿,一只雀儿立在枝头,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。她望着那根空枝,脑中却将这几日的事一件件串起来:周夫人信中说“林氏已向周家长辈打听过你的庚帖”;她亲耳听到林氏与春杏在书房院中的低语,那么笃定地要将她的亲事“定下来”;林氏搜走她的旧信和旧帖,显然还想找出更多把柄。林氏已经动起来了——在她不在府的这一个月里,将棋盘上的子一粒粒摆好。她若再等下去,只怕连落子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门外传来春杏的声音:“大姑娘,夫人请您过去一趟,说是张家舅太太来了,想见见您。”沈清漪目光微微一动。张家舅太太,来得比她预料的还快。她敛了敛衣襟,回头看了王嬷嬷一眼,低声道:“我过去一趟。”王嬷嬷欲言又止,到底没有拦她,只道:“小姐,当心。”
沈清漪没有带任何人,独自随春杏走向正厅。廊下花影斜疏,她步态从容,像是寻常去长辈跟前请安。但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纸券的边缘,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致的意思。林氏既然摆好了棋局等她来坐,她又何必不来?她要看看,这盘棋,林氏到底下到了哪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