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斜过游廊，在青砖地上烙下一串明暗交错的影子。沈清漪走在春杏身后，步幅不大不小，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，像一株被风拂过的柳。她穿过游廊时，听见廊下雀儿扑棱翅膀的声音，却不抬头去看，只将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的褶皱上。
到了正厅门外，里头的话音便透出来——林氏的声音温婉含笑，另一个女声略尖细些，带着外路客气的腔调。春杏先进去通禀，片刻后掀帘出来，躬身道：“大姑娘，夫人请您进去。”
她提步跨过门槛。正厅里亮堂堂的，林氏坐在主位上，一身黛青褙子，仪态端方，嘴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。她身侧的圈椅上坐着一位中年妇人，约莫四十出头，衣饰考究，一应钗环皆是足金的，腕上一对沉甸甸的玉镯，压得手腕微微沉了沉，气派十足。这便是张家舅太太了。林氏见她进来，笑意更添了几分，招手道：“清漪来了，快来见过舅太太。”
沈清漪依言上前，垂下眼帘，端端正正福了一福：“舅太太安。”张家舅太太的目光从她进门的步态、行礼的身段，一路巡到衣饰与容色，脸上笑意不浅，却带着细细称量的意味：“沈大姑娘好模样，一看便是规矩人家养出来的。”沈清漪低着头，唇角微微弯了一弯，没有接话。林氏笑着接过话头：“舅太太过奖了。这孩子性子安静，不爱出门，也不爱说话，让人省心得很。”说着招呼沈清漪坐下。
她落座在侧边椅子上，半垂着头，两手交叠放在膝上，一副乖巧模样。张家舅太太端起茶碗饮了一口，闲话了几句，便转入正题：“沈大姑娘今年及笄了罢？可曾许配人家？”沈清漪没有抬头，声音柔顺：“尚未。”张家舅太太笑了笑：“正是好年纪。定了人家的姑娘和没定人家的姑娘，精气神都不一样。”
林氏叹了口气，顺势把话接了过去：“正是为这事操心呢。前些日子还和舅太太提过，我们清漪的亲事，不求多显赫，只盼人品端正、知冷知热。”张家舅太太放下茶碗，笑吟吟道：“说起来，我娘家三侄儿今年二十一，性子稳重，如今在户部当差，虽说不上大富大贵，却是正经读书人家。两家的门第，也算登对。”沈清漪低头听着，指尖在袖中轻轻触了触那张纸券的边缘，没有作声。林氏见她不言不语，只道她腼腆害羞，便笑着接道：“舅太太也知道，这孩子她爹走得早，清漪的婚事，我自是要多费些心的。”话里带出一丝感叹，像是要显出继母的不易。
沈清漪这才抬起头，轻轻开口：“母亲说的是。说起操持——”她语气一顿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“女儿倒是想起一件事来。母亲前些日子替女儿收拾屋子，听说还把正厅东墙那幅秋山行旅图取下来过。那幅画是祖母在世时留下的，女儿回来后看到画又挂回去了，只不知画后头那包东西，母亲取下来时可看过了？”她声音温软，神态也温驯，像一个女儿随口向母亲问起一件寻常家事。正厅里的空气却像被什么拧住了一瞬。张家舅太太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，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林氏。
林氏的手在茶碗沿上停了一停，随即笑道：“什么包？我让人取画是为了裱新画，没留意什么包。”她语气从容，答得不快不慢，但沈清漪听得出，那句“什么包”比寻常问句低了半分——是在拿反问掩那一下慌神。沈清漪点了点头：“那想必是女儿记错了。祖母从前说过，沈家的东西，每一件都该有来处。女儿看那幅画还挂得好好儿的，心里便踏实了。”她又低下头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张家舅太太的目光在林氏脸上一掠，没有接话，低头饮了一口茶。她是个见惯了场面的精明人，方才那句话里的暗流，她不会听不出来。接下来的闲话比方才短了许多。又坐了片刻，张家舅太太便起身告辞：“今日就是来认认门，沈大姑娘人也见了，我回去也好跟三侄儿有个说头。”林氏笑着送客，握着她的手送了几步：“舅太太得空再来坐。”张家舅太太笑着应了，临出门时不经意回了一次头——沈清漪站在廊下，垂手而立，日光落在她脸侧，神情温婉，看不出半分棱角。她收回目光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送走客人后，林氏转过身来。脸上的笑还挂着，但眉眼间的暖意已淡了大半。她看着沈清漪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清漪，你今日怎么忽然提起那幅画来了？”沈清漪抬起头，神情无辜：“女儿只是想起祖母了。那幅画挂在那儿多少年了，母亲忽然叫人取下来，女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。如今母亲说没有，那就没有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，“祖母说过的，沈家的东西，每一件都该有来处。女儿记住了。”她福了福身，“母亲若没有别的事，女儿先回去了。”
林氏没有应声。沈清漪也不等她应，径自转身，沿着来时那条廊不紧不慢地往回走。行至廊角，她脚步微顿，侧耳听了片刻。身后隐约传来春杏压得极低的声音：“夫人，大姑娘怎么知道那幅画的事？”林氏答了什么，她没有听清，但那个语气的沉度，她已经记下了。她收回步子，没有回头，继续往自己院中走。
回到屋里，王嬷嬷迎上来，替她解下褙子，压着声音问：“怎么样？”沈清漪在桌边坐下，半晌没有说话。她端起茶碗饮了一口，才慢慢道：“她心虚了。我问起那幅画，她嘴上说着没有，但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果然知道那个布包。”王嬷嬷面色一紧：“那布包里是什么？”沈清漪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她越是不肯让人知道，那东西就越要紧。”她静了片刻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还有一件事——张家舅太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侄媳妇的人选。”
入夜后，府中各院渐渐静下来。沈清漪没有掌灯，坐在窗下，将那张纸券又取出看了一眼，重新收好。约莫三更时分，窗外传来极轻的叩窗声——三短一长，是约定过的信号。她起身走到窗边，将窗推开一线。大壮蹲在墙根阴影里，低声道：“小姐。”她隔着窗缝吩咐：“你明日去查张府三公子的底细——他到底有没有在户部当差，有没有正经功名，家里有没有妻子。张府与林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动的，也一并查清楚。”大壮应了一声，又压低声音：“小姐，今日午后有人在后巷转了两圈，不像寻常过路的。”沈清漪沉默片刻：“知道了。往后你进出都改走西墙那棵老槐树底下。”大壮点头，转身隐入夜色。
她将窗合拢，回到桌边坐下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，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。她坐了很久，才低声自语：“祖母，您留下的东西，我一件都不会让她们拿走。”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，像一个沉默的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