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间日头正好,廊下花影映在青砖地上,被风剪得细碎。一阵笑语隔着门帘传出来,林氏的声音温温润润,透着待客的熟络;另一道女声略尖些,答得又脆又亮。春杏打帘通禀,沈清漪提步跨过门槛,眼帘微垂,端端正正行了礼:“母亲,舅太太。”
林氏坐在主位上,穿一件石青缂丝褙子,鬓边簪赤金点翠簪,含笑端茶,仪态从容。她下首坐着张家舅太太,今日比昨日又讲究了几分,腕上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,映着轩窗亮着一汪温润的绿。她见沈清漪进来,目光便从她发顶一路巡到足尖,笑意不减,眼底却带着称量的分量。
“快过来坐。”林氏笑着招手,“舅太太今日特意来看你。”
沈清漪依言落座,两手交叠放在膝上,微微垂首,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,是规矩安静的大家女儿模样。张家舅太太笑吟吟开口:“沈大姑娘果然好模样。上回匆匆见了一面,回去还同三侄儿说,若这门亲事能成,是他的福气。”
林氏接过话头,语气亲昵:“舅太太过奖了。清漪这孩子性子安静,从不让人操心。她的事,我也没有旁的要求,不求高门显贵,只盼人品端正,知冷知热。”
张家舅太太顺势道:“说起我娘家那三侄儿,今年二十一,性子稳重,如今在户部当差。虽说不上大富大贵,却是正经读书人家出身。配大姑娘,不敢说高攀,也算门当户对。”她说着转向沈清漪,仍带着笑,“大姑娘若有想问三侄儿的事,尽管开口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来。她的目光越过张家舅太太,落在林氏脸上,声音轻轻软软:“母亲倒是提醒了女儿。说起正厅里陈设的旧物,女儿想起一事——”她略顿,语气仍是淡淡的,“母亲前几日命人将东墙那幅《秋山行旅图》取下来过。那幅画原是祖母旧物,女儿回来后见它挂回原处,便想问问母亲:画轴后头那只布包,母亲可曾看过?”
厅中像有人轻轻攥住了空气。张家舅太太端茶的动作凝了一瞬,目光在沈清漪与林氏之间打了个来回。林氏的手在茶沿上微微一停,旋即答道:“什么布包?取画是为了重新裱装,我没留意什么布包。”答得不慢,但那句“什么布包”落地时却比寻常话音低了几分,仿佛怕哪个字砸出响来。
沈清漪微微点头,不再追问,一并垂下眼帘,仿佛刚才真只是随口一提的家常话。
张家舅太太没有再提起亲事的话头,只端了茶碗浅饮两口,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放下茶碗起身告辞:“今日原是来认认门,大姑娘也见了,我回去也好与三侄儿有个交代。”林氏起身相送,握住她的手笑道:“舅太太得空再来坐。”张家舅太太笑着应了,走到廊下时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,那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几分意外。她唇角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,转身随林氏往仪门去了。
沈清漪垂手立在廊下,目送那两道身影绕过花墙,消失在月洞门后。她没有动,静静等着。不多时,林氏折返回来了。面上的笑意已褪了大半,走到近前,声音不高不低:“清漪,你今日怎么忽然提起那幅画来了?”
沈清漪抬起头,神情无辜:“女儿只是想起祖母了。那幅画挂在东墙上许多年,母亲忽然取下来,女儿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。如今母亲说没有,那就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,“祖母从前说,沈家的东西,每一件都该有来处。女儿记住了。”
林氏盯着她看了片刻,那目光沉甸甸的,像在掂量她话里究竟裹着什么。半晌,她缓缓道:“你祖母留的东西,自然都有人照看着。你只管把心放宽,好好想想自己的亲事便是。”说完不再看她,转身走进厅内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没入门帘之后,才轻轻垂下眼帘。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那幅画后头确实藏着东西,且与林氏的利益相干——否则她不会在听见“布包”二字时端茶的手顿那一下,更不会急着撇清。她转过身,沿来路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院中。
王嬷嬷正守在门口,见她回来,急忙迎上来:“张家舅太太来了?怎么说的?”
沈清漪在桌边坐下:“提了张府三公子,但那只是幌子。”她沉默片刻,“正厅那幅画后头,林氏果然动过。我拿话试她,她急着撇清,却露了怯。”
王嬷嬷眉头皱起:“那画后头到底藏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越不肯认,那东西就越要紧。”沈清漪说着抬起头,“你明日留意着:府中若有人出城,或往张府去,记下时辰和走动的人。”王嬷嬷应下了。
入夜后,府中各院灯火渐次熄了。沈清漪没有掌灯,坐在窗下暗影里,静静等。约莫三更时分,窗外想起三短一长轻响。她推开半扇窗缝,大壮蹲在墙根阴影里,低声禀话:“小姐,查着了。张府三公子的户部差事是假的——他连户部大门朝哪开都不晓得,不过捐了个候补空名,从没正经补过差。府里也未曾结过亲,但张府老夫人前年春上病故,家中子嗣单薄,急着给三公子续弦传香火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:“还有呢?”
大壮压低声音:“张家舅太太与林氏走动,是去年秋后才熟起来的。先前是礼佛会上结识,后来两家往来便密了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往后进出仍走西墙老槐树底下。”大壮应声,黑影一闪,消失在墙头。
她合上窗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张府三公子——差事是假的,功名是捐的,家中急着续弦传香火。林氏替她挑的这门“好亲”,不过是一条等着新妇进门便开枝散叶的路。她若真被“定”进去,往后便再不由自己做主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铁页、祖账、纸券、祖母的信,一件一件取出来,在月色里逐一摊开,又逐一收好。这是她眼下全部的本钱,每一件都能磨成刀。
月光透过窗纸,落在桌角。她低声自语:“祖母,您留下的东西,我一件都不会让她们拿走。”窗外老槐树的影子一动不动,像在沉默地守着这句话。她吹灭灯,在黑暗中合上眼。院外的风声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纸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