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集装箱区的铁皮棚子后面,江潮蹲下身,从那只正在舔爪子的野猫脖子上解下了项圈。
追踪器的小红灯还在微弱地闪烁。
他用钳子夹开项圈夹层,取出那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海水里。气泡咕嘟了两声,沉下去了。
“解决了?”林晚意从集装箱转角处探出头。
“暂时。”江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但你的衣服不能再穿了。追踪器虽然拆了,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林晚意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米色风衣,抿了抿嘴:“这是我妈去年从上海给我带的。”
“命重要还是衣服重要?”江潮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外汇券,“去友谊商店买件新的。顺便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冷库里那条最大的大菱鲆取出来,用冰包好,送到市宾馆302房间。”江潮看了看天色,“下午三点前送到。跟前台说,是给日本客人铃木先生的样品。”
林晚意愣了愣:“日本商社的人?你要卖鱼?”
“换东西。”江潮把外汇券塞进她手里,“记住,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翻译兼助理。见到铃木太郎,不用太客气,那老小子吃硬不吃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多了。”江潮转身朝港口外走去,“三点,别迟到。”
* * *
下午两点五十分,市宾馆302房间。
铃木太郎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矮胖男人,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。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坐在宾馆房间的沙发上,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套简陋的茶具。
房门被敲响时,他正不耐烦地看着手表。
林晚意推着宾馆借来的小推车进来,车上放着用厚棉被和冰块包裹的泡沫箱。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干练了不少。
“铃木先生,这是江先生让我送来的样品。”她用流利的日语说道,同时打开了泡沫箱盖子。
冰雾散开,露出里面那条银灰色的大菱鲆。鱼身完整,鱼眼清澈,鳃部鲜红,一看就是刚出水不久的上等货。
铃木太郎站起身,凑近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鱼身。他的手指在鱼鳃处停留了几秒,又翻开鱼眼仔细检查。
“保鲜做得不错。”他直起身,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评价,“不过在中国这种条件下,能保持这种品相,恐怕是用了大量抗生素吧?”
林晚意皱了皱眉:“这是昨天凌晨捕捞的,全程冰鲜运输,没有使用任何药物。”
“呵呵。”铃木太郎坐回沙发,翘起二郎腿,“林小姐,我在中国做了七年水产生意,你们国内的保鲜技术我很清楚。这种品质的鱼,在日本筑地市场能卖到每公斤八千日元。但在中国……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我最多出三千。而且必须是整船货,不低于五吨。”
林晚意正要开口,房门又被推开了。
江潮走了进来。他换了件干净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“三千?”江潮直接用的中文,林晚意下意识地翻译过去。
铃木太郎看到江潮,眉头挑了挑:“你就是货主?年轻人,我说的是日元,折算成人民币的话……”
“我知道折算下来是多少。”江潮在铃木太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,“但铃木先生,咱们先不谈价格,谈点别的。”
“别的?”
江潮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纸,推了过去。
铃木太郎疑惑地接过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那是日文文件,标题是《1989年度日本近海渔业捕捞配额限制法案(草案)》。上面有详细的章节编号和条款摘要,甚至还有几个议员的联名提议备注。
“这……这是从哪里……”铃木太郎的手有些抖。
“从哪里来的不重要。”江潮身体前倾,盯着他的眼睛,“重要的是,这份草案一旦通过,你们三井商社在北海道渔场的配额会被砍掉百分之四十。而你们在东南亚投资的渔场,上个月刚遭遇赤潮,损失了至少两百吨的预定货源。”
铃木太郎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所以你现在急需高端鱼获去填东京筑地市场的窟窿。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,“否则下个季度的商社内部评级,你这个中国区代表的职位,恐怕就保不住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。
铃木太郎摘下眼镜,用西装内袋的手帕擦了擦,戴回去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:“江先生……消息很灵通啊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江潮靠回椅背,“现在我们可以谈价格了?”
铃木太郎深吸一口气:“你想要多少?”
“国际价,每公斤七千五百日元。首批五吨,后续看情况追加。”江潮说,“但不要全部付现金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江潮看了林晚意一眼。林晚意会意,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用中文和日语双语念道:“根据国家最新外贸政策,允许在特定情况下以实物或技术设备进行易货贸易,抵扣部分外汇货款。尤其对国内急需的精密仪器、工业设备,海关可给予快速通关便利。”
铃木太郎听明白了:“你要以物易物?”
“对。”江潮说,“我要一套深海多波束测深仪,一套数字地震仪。日本原装,最新型号。24小时内从香港调货,以你们商社的名义办理进口手续,走免检通道。”
“这不可能!”铃木太郎差点跳起来,“那些是管制设备!而且24小时……”
“你能做到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你们商社上个月刚在香港屯了一批货,本来是准备转口去台湾的。现在调两套过来,无非是少赚点差价。”
铃木太郎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签个备忘录吧。”江潮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两页纸,“鱼我给你留着,设备到了,鱼你拉走。货款差额部分,全部折算成外汇券,存入我指定的账户。”
“外汇券账户?”铃木太郎皱眉,“那个很麻烦,需要外事办批……”
“林小姐会协助办理。”江潮指了指林晚意,“她父亲在外事系统工作,流程熟。”
林晚意眨了眨眼,没说话。
铃木太郎盯着那份备忘录看了足足三分钟,最后叹了口气,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:“江先生,你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难缠的生意人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江潮笑了。
* * *
签约地点选在了王德发的信用社办公室。
王德发这两天明显憔悴了不少,眼袋耷拉着,但见到江潮时还是挤出了笑容,忙前忙后地泡茶、递烟。办公室被临时布置成了签约场地,桌上铺了红绒布,还摆了两面小国旗——一面中国,一面日本。
铃木太郎在备忘录上签下名字时,手还有点抖。
江潮签得很快,字迹潦草但有力。
王德发作为见证方也签了字,盖上了信用社的公章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江潮收起自己那份文件,和铃木太郎握了握手。
铃木太郎苦笑着:“希望下次见面,江先生能给我留点利润空间。”
“好说。”江潮送他到信用社门口。
临上车前,铃木太郎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说:“对了,江先生是做海上生意的,有件事可能得注意一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来之前在香港码头等船,看到一艘补给船正在装货。”铃木太郎回忆道,“船身涂装很奇怪,黑底,上面画着白色的螺旋图案。船号是‘海洋探勘者号’,注册地是巴拿马。我当时多问了一句,船员说他们要去东海海域进行‘地质调查’。”
江潮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:“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铃木太郎说,“那船装了很多奇怪的设备,不像普通的勘探船。我当时还想,这个季节东海风浪大,不是什么勘探的好时机……”
黑色涂装,白色螺旋图案。
江潮的脑海里,前世沉船前最后看到的那个船徽,和这个描述完美重叠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路上小心。”
铃木太郎的车开远了。
王德发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江哥,那日本佬说的船……有问题?”
江潮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回信用社办公室,关上门,从怀里掏出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虚拟面板。
【基础信息查询:船舶“海洋探勘者号”】
光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:
注册编号:PAN-88763
所属公司:大洋资源勘探有限公司(开曼群岛注册)
实际控制方:克罗诺斯财团(跨国资本联合体)
当前航向:东海海域,预计72小时内抵达东经122°-124°区域
航行目的:表层地质采样(公开申报)/海底异常磁场探测(实际任务)
历史关联事件:1989年11月,该船曾在同一海域进行长达三个月的“科研活动”,期间发生多起当地渔船失踪事件……
江潮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。
前世,那艘让他船毁人亡的勘探船,是在1989年春天才出现在这片海域的。
现在才1988年深秋。
时间提前了整整三个月。
“王主任。”江潮抬起头,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您说!”
“用信用社的渠道,给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境外资金,通过香港或者澳门,汇入本地任何私人或企业账户。”江潮说,“特别是跟‘海洋’、‘勘探’、‘资源’这些关键词有关的。”
王德发愣了愣:“这……这得去市行调数据……”
“那就去调。”江潮盯着他,“你欠我的人情,该还了。”
王德发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:“我明天一早就去办。”
江潮走出信用社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,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着。1988年的小城傍晚,看起来平静而安宁。
但江潮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提前动了。
那只藏在深海里的手,比他记忆中的,伸得更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