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光透过窗纸渗进屋内,沈清漪早早醒了。她坐在妆台前,习惯性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——暗格空空,乌木簪子昨日已随黄婆子出了府。她合上抽屉,静坐片刻,唤王嬷嬷进来。
“昨日黄婆子从正厅走时,林氏可曾拦住她多说别的话?”她问。
王嬷嬷摇头:“没有,只送到二门便回来了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她走到桌边,将一封早已折好的信纸递了过去:“这封信,你亲自送去周夫人手里,别经任何人的手。”王嬷嬷接过信,没有问内容,只道:“怎么跟周夫人说?”沈清漪道:“只说信上写了什么,她便做什么。让她把城西废井有铁匣的消息,传到林氏耳中。”王嬷嬷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:“小姐是想让林氏分心?”沈清漪没有答话,只走回书架前,将昨日取下的《古今杂录》重新放回原位。王嬷嬷没有再问,将信收进怀中,转身出了门。
午间,消息比她预想的更快抵达。林氏正在院中与春杏说话,一名小丫鬟快步进来禀报:“夫人,城西旧庄那边有人来传话——废井边的土,这几日有松动痕迹,像是被人动过。”林氏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停:“谁传的话?”小丫鬟道:“是旧庄看门的赵四。”林氏沉默片刻,将茶碗放下:“备车。我明日亲自去城西看看。”春杏低声提醒:“夫人,明日不是要去崇安侯府的寿宴吗?”林氏没有立刻答话,过了半晌才道:“寿宴可以后去,城西那口井等不得。”她又顿了一下,“去告诉张府舅太太,说那件事缓两日再提。”
午后,王嬷嬷从后门回来,进门便低声复命:“信已经交到周夫人手里了。”沈清漪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日影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。“林氏的心思这几日全在亲事上,张府那边也在等消息。我递一个假消息出去,她必定要分出人手去查城西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只要一动,手脚便藏不住了。”她转过身,“你再去一趟恒记布庄,问问萧公子,崇安侯府的寿宴,他有没有法子拿到帖子。”王嬷嬷迟疑了一下:“小姐,萧公子先前不是说,他以客商身份进京,不便在官面上露面么?”沈清漪道:“他自有办法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轻了些,“他若真想拿到那半页信,便一定会来。”
傍晚时分,林氏院中的灯亮了起来。春杏快步走进屋内,低声道:“夫人,张府舅太太托人带话——张府三公子那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说婚事若再拖下去,他就要先回南边去了。”林氏皱了皱眉:“回南边?他一个捐了个空名候补的人,回南边做什么?”春杏声音更低:“舅太太说,三公子这次上京,原本也不是为了户部补缺,是受他父亲临终托付,要将一只旧箱子送到沈家来。如今婚事迟迟定不下来,他自然没有理由再留在京中。”林氏脸色微变:“旧箱子?什么旧箱子?”春杏摇头:“舅太太没说,只说是张府老家那边传了百年的一口箱子,原该送到沈家老夫人手里。如今老夫人不在了,便该送到大姑娘手里。”林氏没有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他去崇安侯府寿宴的事,安排好了没有?”春杏道:“安排好了。帖子已经送去了,是以崇安侯夫人娘家远亲的名义进的。”林氏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只要他当众见了清漪,这门亲事便算定了。”
同一刻,恒记布庄后院。沈清漪由王嬷嬷陪同,以采买布料为名进了铺子后院。院子不大,西墙根堆着几捆布匹,萧景琰正坐在檐下翻看一本册子,见她进来,微微抬了一下眉,没有起身。沈清漪没有绕弯子,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崇安侯府寿宴,林氏打算让张府三公子以远亲名义入席,当众与我见礼。只要见了面,这门亲事就算坐实了。”萧景琰合上册子: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沈清漪道:“你也进寿宴,以你萧家远亲的身份。”萧景琰目光微沉:“你确定?我若露面,周管事那边的人也会知道我在京城。”沈清漪看着他:“你既然要那半页信,便绕不开这趟浑水。”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。檐下的风将几片落叶吹过阶前,他沉默了好一阵,才道:“好。帖子的事我来办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起身要走。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:“城西那口井的事,是你放出去的消息?”她脚步顿住,没有回头:“是我让周夫人传的。”身后安静了一息,随即他道:“林氏若真去城西,庄子上多半已有人在等她了。”沈清漪没有接话,抬步走了出去。
入夜后,沈清漪院中的灯已熄了。她坐在窗下暗影里,没有掌灯,听着院墙外的风声。约莫三更时分,窗口响起三短一长的叩击。她推开半扇窗缝,大壮蹲在墙根下,压低声音:“小姐,查到了。林氏明日一早要出城,往城西旧庄去,只带了春杏和两个长随。”沈清漪道:“崇安侯府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大壮道:“寿宴帖子已经发出去了,宾客名单里确实有一位张府远亲。”她沉默片刻:“萧公子那边呢?”大壮道:“萧公子今日午后去了一趟崇安侯府,递了一封拜帖。侯府门房收了帖,说回头给信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你去歇着吧。”大壮应声,翻墙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合上窗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月色透过窗纸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浅白。林氏明日去城西,寿宴便只能延后。这一延,便给了她半日之隙。而萧景琰的拜帖已经递进崇安侯府——他答应得干脆,她心里却没有全然的安稳。他在京城现身,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那半页信。但眼下,他愿意进这趟浑水,已经够了。她走到书架前,将那本《古今杂录》轻轻抽出来,又翻开夹页看了一眼。纸券还在,墨迹未褪。她将书册合上,重新放回原位。窗外夜风渐止,远处的更鼓敲过四响,整个镇国公府沉入一天中最深的一段寂静里。而她坐在黑暗中,睁着眼,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