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立在窗前,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,像一幅沉睡了多年的旧画。她收回目光,回到桌边坐下,将沈清柔送来的那截纸角又看了一遍,才收进铁匣,与旧信放在一处。她没有急着歇下,而是将这几日得到的线索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。
林氏与张府三公子的父亲张敬堂早年便有书信往来,谈的是田亩与庄子;张府所藏半契与林氏手中的另半契本是一对,只差一个“合法”的名头,便能将两契拼回一处;而那幅《秋山行旅图》后藏过的东西,已被赵四焚毁——至少沈清柔递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。
她吹灭了灯,在黑暗中合眼。但思绪并未停歇,像一盏暗燃的灯,在意识深处明明灭灭。
次日清晨,她照常梳洗,去正厅向林氏请安。春杏打帘迎她进去,林氏正坐在窗前,手边搁着一碗燕窝粥,仪容端整,看不出昨日的疲态。沈清漪行过礼,在侧边坐下,陪她说了几句闲话。林氏没有提起城西旧庄的事,她也没有问。两人俱是心照不宣。
“三日后崇安侯府的寿宴,你准备一下。”林氏放下勺子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,“侯夫人特意提了你的名字,说想见见你。”
沈清漪垂着眼:“是,女儿记下了。”
林氏看了她一眼:“头一回赴侯府的宴,衣裳不可马虎。我让春杏拿两匹料子过去,你挑一匹做身新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那日宾客多,你言行举止都要留心。”
“女儿省得。”
她告退出来,走在廊下,日光落在她脸上,神色如常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——林氏这般郑重其事地安排她的衣裳,是为了让她在寿宴上更加“出挑”。张府三公子隔着那盆盆栽,一眼就能看见她。
她回到院中,王嬷嬷迎上来,低声道:“小姐,昨夜的宾客是沈清柔小姐?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多谈。她走进屋内,从柜中取出一只旧木匣,打开。匣内铺着一层深蓝色绒布,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槐木令牌。令牌约巴掌大小,木纹沉暗,边角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。正面刻着一枚古槐,枝干虬结;背面有一个“沈”字。
这便是沈清柔所说的槐令。
祖母从没向她解释过这枚令牌的用途,只在她十二岁生辰那年将它放到她手里,说了一句:“收好它。若有一日你遇到拿不准的事,就带着它去城西老槐树下站一站。”之后便没有再说过一个字。
她将这枚令牌握在手中,指腹描过那个“沈”字,看了许久,又放回匣中。
午后,王嬷嬷从后门回来,低声禀报:“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说,城西旧庄的赵四今日进城了,去了一趟南城那家客栈。”沈清漪正在翻书的手微微一顿:“张府三公子住的那家?”王嬷嬷点头:“正是。赵四在客栈后门待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才走。”沈清漪将书页合上,没有说话。林氏昨天刚出过城,今日赵四便来见张府三公子——看来城西那边的事,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。她让王嬷嬷去寻大壮,盯住赵四的行踪。
傍晚时分,大壮传回消息:赵四出了客栈后又去了城南一间茶楼,在二楼雅间里坐了小半个时辰,才出城回旧庄。与他见面的人,大壮远远看了一眼:“约莫四十来岁,穿一件旧青布衫,不像城里人,倒像是从南边过来的。”沈清漪问:“南边来的?”大壮点头:“听口音像吴兴一带的人。”
吴兴。她的心沉了一下。周管事在吴兴。那日在周掌柜院中离开之后,周管事便再没有在她面前露过面,但她从没有忘记——他也在追查同一笔旧账。如果赵四见的人是周管事派来的,那便意味着林氏与周管事之间也有他们自己的一条线。她低头想了想,问道:“那人离开后往哪里去了?”大壮道:“出了城门,往官道方向去了。小的没敢跟太远,怕被发现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:“你今夜再跑一趟城西旧庄,看看赵四有没有再出门。”大壮应下,翻墙离去。
她坐在窗边,将这几日得到的碎片在脑中拼拼凑凑:林氏与张敬堂的旧信、张府带来的半契、赵四与南边来人的碰面、沈清柔送来的那截纸角……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,却还缺着一枚真正将局面凿穿的楔子。
她将那枚槐令又取了出来,握在掌心里。木面微凉,边缘圆润,像是一段被反复摩挲过许多年的记忆。沈清柔说,寿宴上要带上它。她不知道这枚令牌能做什么,但她相信祖母将它留给她,不是没有缘由的。
入夜后,她正要熄灯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不是三短一长,也不是沈清柔那种犹豫的敲法。那声音笃定、平稳,只敲了两下,便停下了。
她走过去,没有解门闩,低声问:“谁?”
门外静了一息,随即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你让我查的那件事,有结果了。”
是翠儿。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打开门。翠儿站在廊下,夜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。她手里攥着一只旧帕子,神色不同于平日里的怯懦,平静得有些反常。她看着沈清漪,声音不高也不低:“小姐让我留意的那只旧箱子,我今儿个午后在赵四出城前,摸到了他搁在门房里的包袱。”她将帕子递过来,“里头有一张纸,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。我怕被人撞见,没敢多看,只拿了一张。”
沈清漪接过帕子,展开一看。里面果然包着一张叠好的旧纸,边缘不齐,是被撕下来的。她将纸展开,对着走廊尽头那盏将熄的灯光细看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粗疏,是赵四的手笔。大意是:南边来的人已到京,叮嘱他两日后在寿宴散场时,将张府三公子带到镇国公府后巷。
她将纸折好,抬眼看向翠儿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翠儿垂下眼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:“奴婢……奴婢那日听春杏姐姐说话时提了一句,说夫人让赵四在寿宴那日备好车,在府后巷等着接人。”她没有再看沈清漪,只低声道,“奴婢没敢多问。”说完她福了一福,转身快步出了院门。
沈清漪立在门边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她没有立刻回屋,而是将那张纸条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赵四备好车,在后巷等着——接的会是张府三公子,还是另有其人?而那辆车上,要载着张府三公子去哪里?
她合上门,回到灯下。这张纸不算什么铁证,但它证实了一件事:林氏的计划不只是寿宴上“当众相看”这么简单。她安排赵四在寿宴散场时接人,显然还有后手。她将那枚槐令从匣中取出,放在枕边,指尖轻轻摩挲过木面上那道微凉的光泽。
“祖母,”她低声说,“那日在城西老槐树下,您究竟还留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?”光影静默,窗外只有老槐树在夜风里低低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