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前一日，大壮传来消息：赵四没有再出城，但有个穿灰衣的人从镇国公府后巷出来，往南城客栈方向去了。沈清漪听罢没有多问，只让大壮将那只旧箱盯紧——寿宴上，张府三公子不会随身带着它，但箱子一旦离了客栈，必有去向。
这天夜里，她没有再等任何人。早早熄了灯，在黑暗中合眼。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夜风吹动，沙沙作响，像远潮渐近。
寿宴当日，天光朗朗。
沈清漪一早便起来梳妆。王嬷嬷替她绾发，选了一支素银簪，又取出一对祖母留下的白瓷耳坠给她戴上，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回：“小姐今日气色好。”沈清漪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神色平静，指尖拂过衣袖中那枚槐令，没有答话，只点了点头。
林氏已命春杏催了两回。马车在二门前候着，林氏坐在车内，衣饰华美，见她出来，目光上下掠了一眼，似乎满意于她今日的装扮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：“走吧。”
车行过几条长街，在崇安侯府门前停下。侯府今日张灯结彩，门庭若市，各处官眷车马接踵而至。沈清漪随林氏下马车，穿过仪门，一路行至正厅。堂内早已宾客满座，衣香鬓影，笑语盈盈。崇安侯夫人坐在主位上，年近五旬，容色慈和，见林氏进来便笑着招呼，目光落在一旁的沈清漪身上时，微抬了抬眉：“这便是沈大姑娘？好些日子不见，竟出落得这样标致了。”
沈清漪垂首行礼问安。侯夫人拉起她的手，笑着说了几句家常话，又转向林氏问起镇国公近况，话里话外透着相熟的热络。林氏应答如流，笑意自然，没有表露半分急切。
沈清漪却知道，今日这场寿宴，林氏等的不是这些寒暄。
宴席开在正厅和偏厅两处，女眷与男宾分席而坐。沈清漪被引到女眷席落座，席面设在东侧，隔着几盆海棠与龟背竹，对面偏厅便是男宾席的一角。这是侯府常用的摆法，男女分席却隔花相望，既是规矩，也带些相看的余韵。
她坐下后，目光不经意地从那排盆栽上方掠过。对面偏厅已经坐了不少人，多为年轻公子，或低声交谈，或垂眸饮茶。其中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一件月白直裰，身形清瘦，面容端正，二十出头年纪，举止间带着几分商贾人家特有的精细。他没有同旁人说话，只静静端着茶碗，像是来的本意并非赴宴。
沈清漪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。她猜得出来，这便是张府三公子。
不多时，林氏果然以“见见侯夫人娘家几位长辈”为由，引着沈清漪绕行偏厅外廊。她步态从容，路过那排盆栽时脚步略缓了一缓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那边那位月白衣裳的公子，便是张府舅太太提过的人。今日侯夫人特意安排他过来坐坐，也是缘分。”她没有回头去看，也没有给沈清漪接话的余地，边说边继续往前走，仿佛只是顺口一提。
沈清漪随她走完那道廊，始终没有开口。林氏也不在意她的沉默。在寿宴上见了这一面，她今日的目的便已完成了一半。
宴席过半，寿酒行过数巡，席间气氛越发热络。女眷们三五成群地说笑，沈清漪坐在侯夫人下首，偶尔陪几句闲话，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。忽然，对面偏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——那位月白直裰的年轻人，在旁人引见下起身，端了一杯酒，朝主位这边走了过来。他走到侯夫人跟前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，说是替他家中长辈敬贺夫人寿辰。侯夫人笑着受了，又问了几句家中长辈的安。他一一答了，目光极自然地转过来，落在沈清漪身上，停留了不到一瞬，便又移开。
那一眼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海棠叶。但沈清漪看清了。
他看她的目光，不是相看姑娘的目光。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，甚至有一丝确认的意味——像是他在确认她是谁，她身上有没有某样东西。
她垂下眼帘。宴席上没有人察觉到这片刻的交汇，只有她自己心里微微一沉。这个张府三公子，不是林氏手中一枚任由摆布的棋子。他有自己的目的。
宴席散时已过未时。林氏与几位侯府的太太正在话别，沈清漪立在廊下等她。日光斜过来，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淡痕。她将袖中的槐令握了握，又松开。这时，一个小丫鬟从旁走过来，像是不经意地撞了她一下，又像是被挤到似的，赔了个礼便匆匆走了。沈清漪低头，手心里多了张字条。字条只有一行字，笔锋锐利，是萧景琰的笔迹：“张府三公子认识你的簪子。当心。”
她将字条攥进掌心，面上没有半分异样。但心中却像被什么敲了一下——簪子。她让黄婆子带去的乌木簪子。张府三公子认识那枚簪子？是他在张府时见过黄婆子带去的物件，还是说……他原本就知道那枚簪子的来处？她想起宴席上那短暂的一眼，那目光中的确认意味，忽然有了另一个可能：他认出的不是她这个人，而是她从祖母那里继承下来的某样东西——那枚簪子，那只旧箱，以及它们背后同一段旧事。
林氏已从厅内出来，笑着朝她走近。沈清漪将字条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，迎上前去，面上仍是一派温顺。回程的马车上，林氏心情显然不错，话比来时要多上几分：“张府那孩子今日也在席上，你看到了吧？人长得端正，说话也知礼。”沈清漪低头应了一声：“看着是个稳重的人。”林氏便笑了，没有再说什么，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事情已经落定的笃定。
沈清漪没有再看她，将目光转向窗外。街市上人声鼎沸，车马辘辘，她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掠而过，耳中却反复回响着字条上那句话。回到院中，王嬷嬷迎上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小姐，今日宴上可有事？”沈清漪在桌边坐下，沉默了片刻才道：“张府三公子认出了祖母的簪子。”王嬷嬷脸色微变：“簪子不是黄婆子带去张府了么？他怎么会认得——”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沈清漪抬起头，“他认出那枚簪子，不是在张府见过的。他来京之前，就已经知道那枚簪子长什么样子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而缓，“祖母的簪子，张府的人怎么会知道？”
院外槐叶沙沙作响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阴影之下缓缓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