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沈清漪的马车驶回镇国公府时,门房前已停了两辆系红绸的马车。车身漆色鲜亮,四角各扎着一朵大红绸花,正是下定礼的规制。门房小厮正一件件往院里搬箱笼,见了她,连忙垂手让到一旁。
她的目光从那排箱笼上掠过,未有片刻停留,径自回了院中。刚换过衣裳,春杏便来传话,说夫人请她过去一趟。
正厅里堆满了张府送来的下定礼。红绸缎面、金漆礼盒,在窗外的日光下映出满室流光。林氏坐在主位上,手边搁着一只敞开的匣子,里头躺着一对赤金缠丝镯子,成色极好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见沈清漪进来,她笑着招手:“清漪,快来看。张府舅太太昨日托人送了定礼来,你先瞧瞧可还喜欢?”
沈清漪垂眼扫过那对镯子,没有伸手去碰,只福了一福:“母亲替女儿做主便是。”
林氏对这个回答显然十分满意,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:“合八字的先生已择定后日午时。等先生过了八字,定下吉期,张府便正式来下定。”她顿了顿,打量了沈清漪的神色片刻,“这两日你好好歇着,把身子养好,别误了正事。”
沈清漪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退出正厅。一过廊下,她面上那层温驯便淡了下去,脚步却依然平稳。她心里很清楚——林氏说的“正事”是什么。合八字,择吉期,下定,过门。每一步都像架在河上的桥板,一块一块铺过来,要逼她走到对岸去。
回到院中,她唤王嬷嬷进来,低声吩咐了两件事。
“其一,让黄婆子带话给张府三公子:明日午后,城西祖茔老槐树下见。”她说着,从妆台底层取出那枚槐令,握在掌心,“其二,让大壮盯住后巷那两辆系红绸的马车,看看张府的来人与旧庄赵四有没有接触。”
王嬷嬷迟疑了一下:“小姐,这个时候约张公子出去,万一被林氏的人撞见——”
“所以走城西那条路。”沈清漪道,“那条路她的人不会跟得太近。因为那里有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次日午后,沈清漪以祭扫为名,带着王嬷嬷出了城。车行至城西旧庄地界,道旁树木渐渐稠密,枝叶交覆,将日光筛成一片碎金。祖茔坐落在庄子后坡一片缓地上,四周植着十几株老槐,树龄最久的那棵立于墓地正北,枝干虬结,树冠如盖。沈清漪到时,张府三公子已站在树下,负手望着那块刻着“沈氏”二字的旧碑。他今日穿一件半旧的深灰布衫,朴素得像一个替长辈上坟的寻常后人。
她走近,没有寒暄,直接蹲下身,以手量地——从树根起,向南三尺,偏西。她想起手书中那句“槐下三尺”,未指明方向。但祖母的习惯她最清楚:老槐树根深,南面向阳,西面避风,雨雪不浸。若要在树下埋东西,多半会选择朝南偏西的方向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张府三公子。他没有多问,从小厮手中接过一柄短锹,沿着她标记的位置开始挖。土质松软,像是曾经被人翻动过又填回去的。不过两三尺深,锹尖便碰到了一个硬物。他放慢动作,小心刨开周围的土,露出一只陶瓮的边沿。
陶瓮不大,封口处用黄泥和油布层层糊紧,防水防潮做得极为仔细。张府三公子将陶瓮完好地起出来,放在树下的青石板上。沈清漪蹲下身,揭开油布,打开瓮盖——内中没有银钱,只躺着一只油布包裹的旧木匣。
她将木匣取出,在膝上打开。
匣中只有一封信。信纸泛黄,边缘微脆,字迹却清晰如新。她展开信纸,认出祖母那端庄圆润的笔迹,一字一字读下去。
信写于二十年前。大意是:张敬堂当年携半契归还,她未收,却另立了一份“合契之约”。若他日有人持两半契同至城西祖茔,便有资格开启祖茔深处那座石室;若只有半契而至,则仅能取走匣中此信,不得擅动石室。
沈清漪读完,将信纸折好,递给身旁的张府三公子。他接过去,逐字看罢,沉默良久。最后他抬起头来,目光有些复杂:“家父临终前,只让我带半契上京,从未提过石室之事。”
沈清漪道:“她没说,正是因为这件事不能落到别人耳中。”她将信纸收回匣中,合好盖子,“这话若多了一个人知道,便多一分泄露的可能。”
他沉默着点了点头:“沈姑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明日合八字,林氏请的先生会怎么说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:“先生是林氏的人,必定会说八字相合,宜定佳期。”
沈清漪点头:“那便让他说相合。你我只管顺着她的棋路走,等她亮出真正的后手,再一并收网。”她将木匣仔细裹好,放进王嬷嬷随身带来的布袋中,站起身来。起身时,她忽然想到什么,低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根下的那道浅坑——那封信里还提到,若只有半契而至,仅能取走信中物。也就是说,石室的开启需要两枚半契同时在场。
她心中微动,但没有说出来。
回程马车上,王嬷嬷低声问:“小姐,那手书既是祖母留给你的,为什么还让张公子看?”
沈清漪将木匣抱在怀中,道:“那手书不只是给我的。祖母能等到两契同至才开石室,便是信两姓后人都能看懂这封信的分量。张公子看懂了,才不会以为我在利用他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祖母选在祖茔埋信,不是怕人偷,是怕人毁。这种东西放进祠堂里会被烧掉,埋在地下,反而最安稳。”
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。她将木匣藏进妆台暗格的最深处,与那枚白玉簪放在一处。用过晚饭,她没有掌灯,坐在窗下暗影里等着。
约莫三更时分,窗外响起三短一长的叩击声。她推开窗,大壮蹲在墙根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,赵四今日午后已经回城了,不是从城西旧庄方向来的,是从彰义门外官道方向进的城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进了一间当铺,取走一只包裹,随即便朝张府三公子住的客栈方向去了。”
沈清漪指尖微微一顿:“当铺?哪间当铺?”
“城南广济巷那间,叫‘恒祥当’。”大壮道,“小的远远看着,不敢跟太近。他出来时那只包裹不大,大约一尺见方,用灰布裹着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小姐,今日门房那两辆红绸马车的押车人中,有一个面生的短衣汉子,卸车后没有离开,绕到后巷一间茶棚坐了小半个时辰。那茶棚正是赵四近来常去的地方。”
沈清漪听完,没有说话。赵四从彰义门外官道进城——那是南下的方向。周管事的人从吴兴来,走的正是那条路。而赵四从当铺取走包裹,又去找张府三公子……他去找张府三公子做什么?是替林氏传话,还是另有所图?她沉吟片刻,道:“你明日盯住那间当铺,查一查赵四取走的是什么。”
大壮应下,翻墙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合上窗,却没有立刻歇息。她将陶瓮中的手书取出来,就着灯又读了一遍。祖母的字迹舒缓从容,像春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水。她读到最后一行时,目光忽然顿住——那行字列在正文末尾,极小,若不留意几乎要漏过去。她将信纸凑近灯焰,逐字辨识。
“室锁以玉簪为匙。”
她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。玉簪。她将那枚白玉簪的锦盒打开,簪身通体润白,簪头雕着一朵缠枝莲,纹样与乌木簪上的暗记一模一样。这枚簪子一直在她手中。祖母将钥匙放在她身边,却从不告诉她那扇门在哪里。如今门已经找到了,钥匙也在她手里。她将白玉簪轻轻放回盒中,又把陶瓮中的信与那张半契背面的字迹并排放在灯下。两端文字,一封赠与,一封约定。赠与是明面上的事,约定是暗处的门。
而她,正站在那扇门前。祖母留的每一件东西,都通向一个她还未能看清的终点。银簪、木簪、槐令、半契、陶瓮、石室……像是散落在棋盘各处的棋子,只待最后一个落子的人,将这一局走完。
她吹灭灯,在黑暗中缓缓阖上眼。明天便是合八字的日子。那一步棋走下去,这个局,便真的要开始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