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八字这日，天光比前几日亮了许多。沈清漪早起梳妆，换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，发间只簪一根素银簪，不张扬，也挑不出错处。王嬷嬷替她理好衣领，低声问：“小姐，今日那先生——”
“照常应付便是。”沈清漪对着铜镜正了正衣领，声音平淡，“张公子那边我已打过招呼，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辰时刚过，林氏便派春杏来催。正厅里已布置妥当：堂中摆了一张嵌螺钿的方桌，桌上铺着红毡，毡上并排放着两只红木匣子，内中各盛一封庚帖。林氏坐在桌侧，正与一名青衫老者说话。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，蓄一绺山羊胡须，面容清瘦，一副老学究模样，正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。沈清漪进来时，他放下茶碗，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眼，又收回去。
林氏笑着介绍：“这位是城南明德堂的刘先生，替人合八字合了三十多年，在京城是十分有名望的。”她转向刘先生，“这便是小女清漪。”
沈清漪上前福了一礼。刘先生捻着胡须，目光在她与桌上的庚帖之间来回扫过，没有多话，只点了点头：“吉时已到，便请夫人将两份庚帖交予老朽。”
林氏将两只红木匣子推到他面前。刘先生打开，取出内中庚帖，并排放在面前。他目光扫过那两张帖子，指尖轻轻点了点，口中喃喃有词，一面掐指算着，一面眯眼作沉思状。沈清漪站在一旁，垂下眼帘，并不看他。她不必看也知道——这张八字会被算成“天作之合”。
果然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刘先生放下手中的帖子，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喜色，拱手对林氏道：“恭喜夫人。二位的八字本是两般命格，一属水，一属木，水木相生，原就有天然的缘分。更难得的是，这位沈姑娘的时柱与三公子的年柱互为贵人来历，正合‘天乙贵人入命’之局。这桩亲事，可谓天作之合，宜定佳期。”
林氏面上笑意几乎压不住，连声道：“先生辛苦了。”她转头看向沈清漪，目光里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，“清漪，刘先生的话你可听见了？”
沈清漪微微低头，声音温顺：“听见了。有劳先生费心。”
她答得这样自然，林氏眼底最后一丝疑色也散去了。她与刘先生又说了几句客气话，便让春杏备了谢仪送先生出门。临行前，刘先生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既合八字，便该挑个吉日下定。依老朽看，下月十八便是个极好的日子，夫人以为如何？”
林氏略作沉吟：“下月十八，还有些日子。会不会太——”
“吉日不可操之过急。”刘先生捻须道，“定亲不同寻常，总要留出些时日来走完该走的礼数，才显出两家郑重。夫人您说是不是？”
林氏想了想，便点了头：“先生说的是，便依先生之言，定下月十八。”
沈清漪站在一旁，没有插话。刘先生报出的这个日子，离今日足足有一个多月——这不是巧合。她昨日让黄婆子带话给张府三公子时，便提了一句：请他在合八字时，想办法让林氏将下定的日子往后推。如今刘先生果然说出“下月十八”，林氏也没有起疑。
这便意味着，她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。
送走刘先生后，林氏心情极好，拉着沈清漪又说了好一会儿话，无非是叮嘱她待嫁期间要安心在府中养着，不要四处走动。沈清漪一一应下，到午后才有空回到自己院中。
她刚坐下，王嬷嬷便从后门进来，面色有些凝重：“小姐，大壮传话来——赵四昨夜又去了一趟那间当铺，取走了一只木匣，与张府三公子那只旧箱的纹路一模一样。”
沈清漪刚端起的茶碗微微一顿：“一模一样？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王嬷嬷道，“大壮说，他趁当铺伙计关门前，从后院墙头望了一眼。那只木匣的铜角雕花，和张府三公子之前那只箱子上的缠枝莲古钱纹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沈清漪放下茶碗，没有说话。赵四从当铺取走一只与张府旧箱同纹的木匣——那只匣子里装的什么？是谁寄存在当铺的？为什么现在才让赵四来取？
她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几个念头。那只木匣，极有可能与祖母有关。她让大壮去查当铺的底细，看那匣子是谁寄存的，寄了多久，又是谁让赵四来取的。
不到两个时辰，大壮便传回了消息。他让王嬷嬷转述道：“那间恒祥当是城南老字号，掌柜姓陈，做了二十多年。那只木匣不是赵四寄的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是十二年前，一位姓沈的老夫人寄存在那里的。”
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：“十二年前？”
“是。寄期写着二十年。如今期限未满，但寄存时留下过话：‘凭赵四来取，但取之后，须将匣内之物交予持玉簪者。’”
她紧紧攥住手中的茶碗，眼睫微垂，掩住了眸中涌动的情绪。祖母十二年前便将一只木匣寄存于当铺，留话让赵四来取，又指定“交予持玉簪者”——那只木匣是留给她的。而赵四取了木匣，却没有来交给她。他拿着祖母留给她的东西，去了张府三公子的客栈。这中间的关节，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如果那只木匣和半契一样，都在赵四手中，那么林氏用来掌控张府的筹码便又多了一件。但林氏未必会把木匣交给张府三公子本人——她更可能以“代为保管”的名义，把那只匣子扣在自己手里。
她想知道那只木匣里装的是什么。但更让她在意的是，祖母十二年前便设下这一着棋——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已经猜到，赵四会在某一天背叛沈家，也猜到了林氏会通过赵四来伸手。
外面天色渐暗，暮霭沉入廊檐。她让王嬷嬷把灯点上，坐在灯下静静想了一会儿，才轻声开口：“嬷嬷，我们还有多少时间？”
王嬷嬷道：“夫人那边说下月十八。小姐，还有四十日。”
“四十日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，“够了。”
她伸手从妆台底层取出那枚白玉簪，簪头上的缠枝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终于能确定，祖母留下的每一样东西，都是在等一个时机，等一个持有玉簪的人走到它面前。而赵四取走的那只木匣，不过是这局棋中又一颗需要被拨正的棋子。她要拿回那枚木匣——以持玉簪者的身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