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沈清漪打开妆台上的锦盒，取出那枚白玉簪，用一方素帕仔细裹好，递给王嬷嬷。
“你去一趟恒祥当，找陈掌柜。不必多话，只把这枚簪子给他看，问他祖母寄存的木匣，凭据底档还在不在。”
王嬷嬷接过簪子，没有多问，转身出了院门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王嬷嬷回来，面色凝重。她将玉簪交还沈清漪，低声道：“陈掌柜见了簪子，翻出了底档。木匣确是老夫人十二年前寄存的，寄期二十年，留话‘凭赵四来取，取后交予持玉簪者’。但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赵四取匣那日，并没有出示对牌。他持的是林氏的印信，强行提取。陈掌柜因与沈家旧谊不愿声张，加之赵四又塞了重金，便让他取走了。”
沈清漪握着玉簪，指腹缓缓摩挲过簪头那朵缠枝莲，没有说话。她早料到赵四背叛了沈家，却没有料到他竟敢跳过祖母立下的规矩，用林氏的印信强行取物。这说明取匣之事林氏知情，甚至可能正是她授意的。但大壮之前探得的结果却是，赵四取匣后并未回镇国公府，而是去了南城一间茶馆与人密会。
她没有急着下结论，只让王嬷嬷传话给大壮，盯住赵四的行踪，看他将木匣藏到了何处。
午后，大壮传回消息：赵四从茶馆出来后，没有回府，也没有去林氏院中复命，而是绕道城南一间货栈，将一只尺余见方的木匣塞进后院墙角的暗格中，用杂物掩住，又四面看了一圈才离开。大壮怕打草惊蛇，没有动手去取，只远远记下了位置。
沈清漪听完，沉思片刻。赵四取走了木匣，却没有交给林氏，也没有交给张府三公子，而是私自藏匿——他想做什么？是打算自己留着，待价而沽？还是瞒着林氏，另作打算？无论是哪一种，都说明赵四已不是林氏手中一条忠实的狗。他有自己的心思。
她略一思忖，便有了主意。她没有让大壮直接取回木匣，而是让他放出一条风声：林氏已得知赵四在恒祥当取走一只木匣，正派人彻查他近日的行踪。赵四听到风声，果然心虚。当夜，他便悄悄潜入货栈，将木匣取出，连夜藏往城外一间破庙的供桌下。
大壮一路尾随，确认了新的藏匿地点后回来禀报。沈清漪点了点头：“明日，你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次日午后，沈清漪让王嬷嬷以“林氏召见旧庄管事”为名，将赵四引至后巷一间空屋。赵四到时，屋中并无林氏，只有沈清漪一人坐在窗下，指间把玩着一枚白玉簪。
赵四脚步一顿，面色微微一变：“大姑娘？夫人不是——”
“母亲那边，我自会解释。”沈清漪将玉簪放在桌上，抬眼看他，“赵四，祖母寄存在恒祥当的木匣，你取回来之后，该交给谁，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赵四脸色一僵：“小的不明白大姑娘的意思——”
“南城货栈的暗格，城外破庙的供桌底下。”沈清漪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些么？”
赵四的额上渗出了薄汗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辩解，沈清漪却不等他开口，继续道：“你拿着那只木匣去了哪里，做了什么，我没有兴趣逐一追问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那匣子，你打算什么时候交到我手里？”
赵四沉默了好一阵，终于低下头：“小的……小的原本以为那匣子里装的是银票地契，想先打开看看，若是有利可图，便……便自己昧下，再找个由头搪塞过去。谁知……”他咽了一口唾沫，“谁知那匣子锁得严实，小的撬了几回都没撬开。”
沈清漪没有拆穿他这番话里有几成真几成假。她只道：“现在去取来。交到我手中，此事便不再追究。若再拖延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母亲那边，我会让她知道你在当铺做了什么。”
赵四打了个寒噤，不敢再多说，躬身后退，出门去了。不足两个时辰，他便将一只灰布包裹的木匣送到院门前，交到王嬷嬷手中，一句话没敢多说便转身走了。
沈清漪屏退众人，关上房门，将木匣放在桌上。匣身尺寸不大，木质深沉，铜角雕着缠枝莲古钱纹，与张府三公子那只旧箱如出一辙。她没有急着打开，先仔细看了一遍锁孔。锁孔形状不同寻常，不是寻常钥匙能开的，像是需要某种特制的器物才能开启。她取出白玉簪，将簪尾缓缓探入锁孔。簪身刚好卡入，轻轻一转，只听“咔”一声轻响，锁应声而开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揭开匣盖。
匣内铺着一层深色旧绒布，绒布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：一本牛皮封面的旧账册，一封封口处压着沈家印鉴的信。她先拿起信，拆开封口，抽出信纸展开。祖母的字迹依旧是那样端庄从容，一字一字，像溪水缓缓流过浅滩。
信不长，大意是：石室为沈氏先人藏真之地，非关金银，实为沈家历代积存之遗册与凭证。室门须以两契合一方可开启，以玉簪为匙。若后人来时两契未合，宁可永锁不开，也不得强行破门。
她放下信纸，又翻开那本旧账册。账册所记，竟是十八年前城西祖茔石室营造的工料、方位、地脉走向，每一笔都记得极细：用石多少，用工几何，暗门开在何处，通气孔走哪条线路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一张手绘舆图——祖茔的方位布局、老槐树的位置、石室入口的记号，都清清楚楚地标在上面。
沈清漪看着那幅图，指尖微微收紧。十八年前。比沈家与张家合置地契还早六年。也就是说，石室在祖母与张家定下“两契合一”之约前就已经建好了。
她将账册与信重新放回匣中，合上匣盖，用玉簪重新锁好，藏入妆台暗格最深处。她没有将匣中内容告诉任何人——包括张府三公子。那只木匣是祖母留给她的最后一枚暗子，她需要确保它在她手中，不被任何其他人提前触及。
傍晚，她从院中出来，行至廊下时，迎面遇上林氏。林氏容光焕发，显然今日心情极好。她笑着拉住沈清漪的手：“张府舅太太又托人带了话来，说三公子对你十分满意，已派人回南边筹备定亲的事了。清漪，你只管安心待嫁，母亲会替你安排好一切。”
沈清漪垂着眼，温顺应了一声。林氏又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才带着春杏离去。
待林氏走远，沈清漪才缓缓抬袖，轻轻擦了擦手背。她没有回头，只低声对跟在身后的王嬷嬷道：“账册上的舆图，你去描一份，送到恒记布庄去。”
王嬷嬷迟疑道：“小姐，那舆图是祖母留给你的——”
“萧景琰知道石室的位置，比任何人都要紧。”沈清漪望着廊外渐沉的暮色，“赵四动了那间当铺的东西，林氏早晚会知道。她一旦知道，便会加紧动作。我们的时间，比预想的要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