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沈清漪将描好的舆图交给王嬷嬷,低声叮嘱:“送到恒记布庄,亲手交给萧公子。”王嬷嬷将舆图叠成窄条,缝进夹袄夹层,没有多话,便出了门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王嬷嬷回来,面色异样。她掩上房门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萧公子看了舆图,说有一处不对。”说着取出一张纸条——是萧景琰的字迹,只写着一行字:“舆图左下角有缠枝莲印,是永昌号旧铺印。此事须面谈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行字,指尖微微收紧。她记得舆图左下角确实有一枚极小的花纹,画得几乎像装饰,她不曾特别留意。但萧景琰认得那枚印——永昌号的老铺印。
午后,她以“替祖母上香”为由出了趟门,在恒记布庄后院与萧景琰见了一面。他面前摊着那张舆图,指尖点着左下角那枚缠枝莲古钱纹:“永昌号十八年前已经改了名,换了恒祥号。这枚印是旧铺的印鉴,只有老账房还认得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祖母在祖茔修石室,用的却是永昌号的旧印做记号——这说明石室里藏的,恐怕不只是沈家的祖产凭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微沉:“还有可能是永昌号散落各地铺面的地契底档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,心却沉了下去。她原以为祖母留下的最后一枚暗子是石室中的旧物,如今看来,那间石室本身,或许就不是她想象的样子。
同一时刻,镇国公府正厅。林氏将春杏叫到跟前,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:“赵四这两日怎么没来回事?”春杏犹豫片刻:“回夫人,赵四已有两日没到府中,城西旧庄那边也说不见了人影。”林氏眉头微皱,将茶碗搁下:“你派人去城南恒祥当走一趟,问一问赵四那日取走木匣的底档,还在不在。”
春杏领命而去。
而同一刻,沈清漪已提前安排好一步棋。她让王嬷嬷以“探望旧仆”为名,一早便将恒祥当的陈掌柜请进了府。陈掌柜与沈家老夫人有旧谊,到了院中,沈清漪并不提木匣之事,只闲话家常,问了几句老人家的身体和铺子里的生意。午饭时,她又让王嬷嬷备了一桌素净的菜,留陈掌柜用了饭,话头不紧不慢地拉着,直拖到午后。
春杏赶到恒祥当时,陈掌柜已不在铺中。伙计推说掌柜出门访友,不知底档存放在何处。春杏等了半个时辰,只得空手而归。林氏听到回报,脸色淡了下来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目光低垂,似在想旁的什么。
傍晚,沈清漪送走陈掌柜后,回到院中。王嬷嬷低声禀报了恒祥当那边的情况:“林氏身边的春杏亲自去的,扑了个空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她扑了空,便还会再去。你明日让大壮守在当铺附近,若春杏再去,便设法让陈掌柜‘病’几日,闭门谢客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赵四那边,你告诉他,这两日不要回府,到城西旧庄去住几天。林氏找不到他,便不会问他木匣的事。”
王嬷嬷应下,正要退出去,沈清漪又叫住她:“大壮回来后,让他过来一趟。”王嬷嬷应声去了。
日暮时分,大壮从墙根递来一只竹筒。沈清漪关好窗,拆开竹筒,抽出内中卷成一束的细纸条。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,笔锋极快,带着墨迹未干的紧迫:“周管事已确认你回京,正自吴兴启程北上。最迟十日可到。”
沈清漪将纸条折起,凑到灯上烧了。火光一闪,纸面卷曲成灰。她早知道周管事早晚会来,却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。十日——她原本以为还有二十日余裕,如今却只剩十天。十天之内,她必须将所有布置落定。她沉默片刻,唤王嬷嬷进来:“明日一早,陪我去一趟城西祖茔。”
王嬷嬷一怔:“小姐,林氏那边——”
“她今日派人查当铺,明日便会盯我的行踪。”沈清漪道,“所以我明日出城,走祖母留下的那一条路。”她没有细说,但王嬷嬷知道,那条路通往老槐树下的石室方向。
入夜后,沈清漪正在灯下将账册抄本又看了一遍,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。这次她没有犹豫,直接开了门。沈清柔站在廊下,没有戴帷帽,一袭旧青衫,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她手里攥着一只旧帕子,没有寒暄,开口便问:“你明日要去城西祖茔?”
沈清漪没有否认,也没有问她如何知道。沈清柔将帕子递过来,低声道:“你把这个带上。”沈清漪接过来打开。帕角绣着一株老槐,针脚细密繁复,是她从未见过的花样。帕中包着一截旧铜钥匙——铜色暗沉,齿形奇特,不是寻常锁孔的样式。
沈清柔道:“这钥匙是我在祖母旧衣箱的夹层里找到的。祖母的东西我认得,她藏这把钥匙,不是给林氏的。”说完转身便走。行至院门时,她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:“石室的门,可能不止一道。这把钥匙,开的是另一扇。”
话落,那道纤瘦的身影便消失在院门外浓重的夜色中。
沈清漪握着那枚旧铜钥匙,站在门边,许久没有动。月光落在钥匙表面,映出斑驳的铜锈。她想起沈清柔前几次深夜来访时说的话——她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。她是林氏的女儿,却一次次在深夜来递消息给她。她到底是在帮谁?或者说,她替谁在做这些事?
她合上门,回到灯下,将那枚铜钥匙与白玉簪并排放在桌上。钥匙齿形弯曲,像一条盘起来的细蛇。她忽然想到账册里那张舆图上标注的暗门——只有她注意到,那幅图左上角还有一道极浅的墨线,几乎被折痕掩盖,通向图上未标注的方位。她原本以为那只是纸面褶皱的痕迹,如今看来,那或许就是沈清柔所说的“另一扇门”。
她将钥匙小心收进妆台暗格,与木匣放在一处。明日天亮,便去城西祖茔。带着玉簪、槐令,和这把不知开向何处的旧铜钥匙。她吹灭灯,在黑暗中合上眼。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,像一只沉默的手,正缓缓指向那片沉睡多年的祖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