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飘着柴油和鱼腥混合的气味。
刘副局长背着手站在集装箱前,那张古板的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:“江老板,不是我不给你面子。这设备没走正规报备流程,按规矩就得先扣下,等市里科研所的人来评估。”
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手里拿着封条。
江潮没接话,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。纸张边缘还带着油墨味,右下角“林振华”三个字的签名力透纸背。
“深海资源专项调查令。”刘副局长接过文件,眼睛眯了眯,“林主任的手笔啊……但这程序还是不对,得先过我们港务局的审批……”
“刘局。”江潮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上个月二十五号,您从办公经费里挪了八万块进股市,买的是深发展的股票吧?”
刘副局长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现在亏了多少?四万?五万?”江潮盯着他的眼睛,“这事儿要是捅出去,您这副局长还能干几天?”
旁边两个工作人员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。
刘副局长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最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:“江老板说笑了……既然是林主任特批的项目,我们港务局当然要全力配合。”他转身挥挥手,“还愣着干什么?帮江老板把设备装船!”
张大柱带着几个工人一拥而上,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三个贴着日文标签的木箱搬上了疏浚船。
船离港时,江潮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。刘副局长还站在码头上,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佝偻。
“潮哥,那老小子刚才脸都绿了。”张大柱凑过来,嘿嘿笑着,“你咋知道他炒股亏钱了?”
“猜的。”江潮没多说。
船开了一个半小时,海水的颜色从浑浊的黄绿变成了深蓝。电子罗盘的指针开始轻微颤抖,这是接近磁场异常区的征兆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林晚意盯着手里的便携式磁力仪,屏幕上的曲线已经变成了锯齿状。
多波束测深仪被缓缓放入水中。
控制舱里的屏幕亮起来,起初是模糊的声呐图像,随着设备下潜,画面逐渐清晰。平坦的海床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,边缘陡峭得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块。
“直径……一百二十米。”林晚意报出数据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。
更诡异的是凹陷中心。
那不是岩石,也不是泥沙。屏幕上显示出一片反射率极高的区域,声波打上去的回波强得刺眼,边缘呈现出规则的几何形状。
“金属。”江潮说。
张大柱咽了口唾沫:“潮哥,这底下到底埋了啥玩意儿?”
“挖出来看看。”
深海抓斗被钢缆吊着沉入水中。绞盘发出沉闷的转动声,钢缆一圈圈放出去,计数器上的数字跳到150米时,江潮做了个停的手势。
抓斗在水下工作了十分钟。
当它被拉回甲板时,沉重的金属爪子里夹着一块扭曲的银色残片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海洋沉积物,但边缘露出的部分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江潮蹲下身,用手抹掉上面的附着物。
钛合金。厚度超过三厘米,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,但铆接处却异常平整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焊接,铆钉周围的金属呈现出一种细微的漩涡状纹理。
“激光搅拌摩擦焊……”江潮喃喃自语。
“啥?”张大柱没听清。
“一种焊接工艺。”江潮站起身,“现在全世界掌握这技术的国家不超过三个,而且都还处在实验室阶段。”
林晚意已经拿出了相机拍照。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残片表面某个角落反射出一串模糊的刻字:**TSN-07**。
“编号?”她抬头看江潮。
江潮没回答,他的注意力被林晚意手边的另一台设备吸引了。那台数字地震仪的屏幕上,正跳动着规律的脉冲波形。
“这信号……”
“从二十分钟前开始出现的。”林晚意调出记录,“频率很稳定,每三秒一次,源头就在海床下方。”
江潮闭上眼睛。
他脑海深处,那个金色光点的闪烁节奏,正和屏幕上的脉冲波形完全同步。
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——但不是完整的画面,而是破碎的数据流。二进制代码、坐标参数、时间戳……像洪水一样冲进意识里,然后又迅速消退。
“潮哥?”张大柱注意到他脸色不对。
“我没事。”江潮睁开眼,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,“准备潜水钟。”
“现在下潜?这深度……”
“必须下去看看。”江潮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那东西在往外发射信号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它在影响我的记忆。”
林晚意猛地抬头。
就在这时,驾驶舱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二副推门进来,脸色紧张:“江老板,雷达上出现个大家伙!”
三人冲进驾驶舱。
雷达屏幕上,一个巨大的光点正从东南方向靠近,速度很快。瞭望员已经举起了望远镜:“是艘补给船!挂的……挂的是巴拿马旗!”
高频电台突然响起了电流杂音,接着传出一个带着口音的英语男声:
“中国籍疏浚船,这里是‘海洋探索者号’。你方作业海域下方有我公司遗失的科研装置,请立即停止作业并撤离。重复,请立即撤离,否则我方将向贵国外交部门提出正式交涉。”
江潮抓起话筒,按下通话键:“这里是中方合法作业船只。你方所称的‘科研装置’并无任何备案记录,请提供具体坐标和装置编号。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
再开口时,语气里多了几分威胁:“先生,我建议你配合。这件事涉及国际科研合作,不是你一个渔民能掺和的。”
“渔民?”江潮笑了,“那你听好了——不管你们丢的是什么东西,现在它在中国领海的海床底下。要谈,让你们大使馆的人带着正式文件来谈。”
他松开通话键,转头对张大柱说:“继续下潜准备。”
“可是潮哥,那船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进来。”江潮盯着雷达屏幕,“领海基线就在我们身后三海里,他们要是敢越线,海警船半小时内就能到。”
电台里又传来声音,这次换了个更沉稳的男声:“江先生,我们可以谈谈条件。”
江潮没接话。
他走到舷窗边,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船影。那艘补给船的甲板上,隐约能看到起重机和大型设备。
“他们在拖延时间。”林晚意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说,“所以我们要更快。”
潜水钟已经吊装到位,厚重的钢制舱门敞开着。江潮检查了一遍氧气表和通讯设备,弯腰钻了进去。
“潮哥,真不用我跟你下去?”张大柱扒着舱门问。
“你留在上面。”江潮戴上头盔,“如果情况不对,马上切断钢缆把钟拉上来。”
舱门缓缓闭合。
透过圆形的观察窗,江潮看见林晚意站在甲板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地震仪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看口型是在说“小心”。
潜水钟开始下沉。
海水从明亮变成深蓝,最后变成一片漆黑。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了不断上浮的气泡。
深度计的数字在跳动:50米、80米、120米……
当指针指向150米时,江潮看见了那个凹陷。
在探照灯的照射下,海床上的巨大坑洞像一张张开的大嘴。而坑洞中央,那片金属外壳反射着冷白色的光——那不是一整块,而是由无数六边形金属板拼接而成的穹顶结构。
某个六边形板的一角已经破损,裂口处露出里面复杂的管线。
通讯耳机里传来林晚意的声音:“江潮,你下方的电信号强度正在升高!频率加快了!”
几乎同时,江潮头盔里的显示屏突然闪烁起来。
不是设备故障——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图像。金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中间夹杂着破碎的画面:
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群在奔跑。
红色的警报灯在旋转。
某个控制台上,一只手指正用力按下写着“紧急脱离”的红色按钮……
然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同一个瞬间——
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回过头,那张脸在噪点中逐渐清晰。
江潮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但更老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鬓角已经花白。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决绝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耳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。
林晚意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江潮……回话……你的生命体征……异常……”
潜水钟外,那片金属穹顶突然亮了起来。
幽蓝色的光从六边形板的缝隙里透出来,像呼吸一样明灭。海水开始震动,细小的气泡从裂缝里疯狂涌出。
江潮的手按在控制面板上,指尖悬在“紧急上浮”的按钮上方。
但他没有按下去。
他盯着那个裂缝,盯着里面露出的管线结构——那根本不是1988年该有的技术规格。那些集成模块的封装方式、线缆的屏蔽层设计、甚至接头上的防腐蚀涂层……
全都是来自未来的东西。
“海洋探索者号”的电台通讯又切了进来,这次对方的语气已经失去了耐心:
“最后警告!立即撤离!否则我方将采取必要措施!”
江潮终于按下了通话键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告诉你们老板——”
“他丢的不是科研装置。”
“是一台时间机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