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放亮,沈清漪便带着王嬷嬷出了城。马车碾过官道上的薄尘,道旁树木由疏转密,层层叠叠地遮去了京城的轮廓。她没有走正路,而是在城西三里处拐入一条窄道,绕过低矮的丘岗,再行一盏茶的工夫,便到了祖茔所在的那片坡地。
晨雾尚未散尽,十几株老槐影影绰绰立在雾中,枝叶低垂,四周静得只剩风吹草叶的窸窣声。沈清漪下了马车,却没有走向老槐树下的旧碑,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张舆图,展平看了一会儿。
舆图上,石室入口标示在老槐树正北,距树根约七八步远,一处被灌木覆盖的低洼地。她记得上次来时,那里杂草蔓生,她并未留意。此刻对着实地端详片刻,她拨开那丛灌木,露出底下一块半埋入土的青石板。石板不大,约莫二尺见方,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边缘已与泥土浑然一体。她蹲下身,将石板四周的泥土一点点拨开,露出板下一条狭窄的缝隙。
她试着发力,石板纹丝未动。张府三公子上次离开前曾交代过,两契未合,石室之门不得强行破开。但她此行并非来强行破门——她要找的是沈清柔所说的另一扇门。
她起身绕老槐树行了一周,目光缓缓扫过树根、碑石与地面相接的每一处。最后,停留在那块旧碑上。碑面朝南,刻着“沈氏祖茔”四字,碑座与地面贴合严整,看不出异样。她蹲下身,伸手探过碑座侧面——基座石材远较寻常碑座厚实,像是一整块青石凿成,表面打磨光滑,但手指沿着碑座与地面衔接的阴面往深处探去,触到一道浅浅的凹槽,指宽,笔直,像是嵌在石缝之间的一道刻痕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旧铜钥匙,齿形弯曲如蛇,将钥匙末端对准凹槽缓缓探入。钥匙恰好卡入缝中,轻轻转动手腕,只听石下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碑座纹丝未动,她脚边看似平整的草皮却无声陷落,露出一道窄长的石阶入口。
石阶向下延伸,隐没在幽暗之中,仅容一人侧身而过。王嬷嬷紧跟在身后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当真要下去?”
沈清漪将钥匙收回袖中,握紧那支白玉簪,点了点头:“你在上面守着,若有人来,学三声鸦叫。”
王嬷嬷还想再劝,沈清漪已侧身踏上石阶。石阶共十二级,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。门上无锁,只在门板中央嵌着一只铜环,铜环下方雕着一朵缠枝莲。她取出白玉簪,簪尾对准铜环中心的花蕊,轻轻按了下去。簪身没入,簪头恰好卡住花蕊,随即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铜轴转动声。
石门缓缓移开一条缝,一股凉而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沈清漪侧身走入。门内空间不大,约莫丈许见方,四壁皆以青石砌成,没有窗,墙角放着一盏早已干涸的铜油灯。她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环视四周——石室中央置着一只石台,台面上没有棺椁,也没有灵位,只放着一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木盒。
她行至石台前,拆开油布,打开木盒。
盒内叠着一件女子旧衣——小袄,石青色的缎面已泛黄,衣襟处绣着一朵缠枝莲。衣上压着一封未封口的信。她取出信纸展开,读了两行,指尖微微收紧。
信是祖母写给沈清柔的生母的。
她从未听说过沈清柔生母的事。只知道林氏续弦之后,沈清柔的生母很早就殁了。可祖母这封信里写得分明:清柔之母是祖母身边旧婢,当年身怀有孕,却因祖母一桩旧事遭人设计,含恨而终。祖母未能护住她,亦未能护住她的孩子。信末写着一行字:“清柔那孩子,我原想交还给你。却不料天不假年。若后人见此信,请将此衣交予清柔,了却我多年心愿。”
沈清漪缓缓合上信纸,将那件旧衣重新叠好,小心包回油布中。她原以为石室里藏的是地契底档,是永昌号旧业的地契凭证。可祖母在这里放下的,却是一件旧衣和一封信——这是祖母留给沈清柔的东西。
她将信与旧衣拿开,发现木盒底板另有一层暗格。掀开一看,底格内藏着一卷泛黄的纸卷。展开,竟是一张老契,永昌号老铺的地契,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此铺为沈家祖业,后世子孙若有争执,以此契为凭。”
她将纸卷放回原处,合上木盒,将信与旧衣贴身收好。随后环顾石室,再无他物。她的目光落在石门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——石壁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一朵莲花,花瓣的朝向,指向西南。舆图上没有这个标记。她默记下方位,未作停留,转身沿石阶回到地面。
王嬷嬷见她安然出来,松了口气,快步迎上来:“小姐,可找到了什么?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找到了两样东西,但都不是地契底档。”她将信与旧衣的事简略说了,王嬷嬷神色微变:“清柔小姐的生母……那她岂不是——”
“所以她才一次次深夜来送消息。”沈清漪将信拢好,目光低垂,“她知道的,恐怕比我们多得多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沈清漪抬头望去,大壮从道口飞驰而来,勒马停稳,翻身落地,快步走近:“小姐,赵四从城西旧庄传话来——林氏今日一早叫春杏去了一趟旧庄,找他没有找到,便留了话,让他回府后立刻去正厅见她。”
沈清漪与王嬷嬷对视一眼,心下微沉。林氏在等赵四回话。木匣之事,她已起了疑心。若赵四被她叫去,威逼利诱之下,极可能将木匣已不在手中的事说漏。
她没有犹豫,当即道:“你回去告诉他,让他明日一早就去见林氏。林氏若问木匣,他便说匣子已按她的吩咐交到了张府舅太太的人手中,若有差错,他愿以身家作保。”
大壮听得明白,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去了。
沈清漪站在老槐树下,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烟尘,低声对王嬷嬷道:“周管事最快十日到京。林氏又在追查木匣下落。张府那边虽与我通了气,但婚事迟迟未定,她迟早会察觉不对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要在周管事到京之前,把石室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。无论里面藏的是什么,都不能让周管事或林氏抢在前头。”
说完,她转身朝马车走去。袖中那封祖母写给沈清柔生母的信,贴着胸口,像一枚未熄的炭,安静而笃定地烫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