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回镇国公府时,日头已爬上中天。沈清漪在二门前下了车,指尖轻抚衣襟,神色如常地踏入府中。她刚穿过仪门,便见春杏自廊下迎上前来,福了一福:“大姑娘回来了。夫人请您过去一趟,正在正厅等您。”
沈清漪脚步未顿,面上不见半分波澜:“知道了。我换件衣裳便去。”
春杏应声退下。沈清漪先回了院中,将贴身收好的信与那件旧衣取出,用油布重新裹紧,塞入妆台暗格深处;又将袖中那卷老地契叠好,压进箱底,这才换了件家常衣裳,往正厅而去。
正厅里,林氏正坐在窗下饮茶。日光透过窗纸,柔柔地落在她脸上,神情平和,看不出喜怒。见沈清漪进来,她放下茶碗,唇角微微一弯:“回来了?一早便听说你出城去了,可是去给祖母上香?”
沈清漪早已备好说辞,垂眼道:“是。再过几日便是祖母的忌辰,女儿想提前去祭扫一番,免得那日人多事杂,反倒去不成。”
林氏点了点头,未再追问祭扫之事,话锋一转:“张府舅太太今早又递了话来,说三公子那边的定亲信物已经备好了,等下定那日一并送来。另外——”她顿了一顿,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,“舅太太问起,想请姑娘写一幅字,当作定亲回礼。你看如何?”
沈清漪应道:“女儿字写得粗陋,只怕入不得舅太太的眼。母亲若觉得合适,女儿便写一幅。”
林氏满意地笑了笑:“如此便好。你明日写好,我让春杏送去张府。”她声音压低了些,“清漪,你近来总往外跑,虽说是有正事,但毕竟待嫁之身,落在旁人眼里不大好。该收收心了。”
沈清漪垂眼应了声“是”,没有多加辩解。林氏见她顺从,便不再多说,挥了挥手让她退下。
出了正厅,她步履平稳地穿过廊下。待转过拐角,身后再无人迹时,她脚步骤然放慢,眉心微微蹙起。林氏提“收心”二字,是敲打,也是试探。她近来出城的次数确实多了些,林氏不是没有察觉,只是尚未抓住把柄。那幅字,明日送进张府,便算正式回了礼,也与林氏的局绑得更紧了一步——她自然要写,但写什么、怎么写,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回到院中,她吩咐王嬷嬷备好笔墨,却没有立刻动笔。她先从妆台暗格中取出那封祖母写给沈清柔生母的信,在灯下又读了一遍。信纸边角泛黄,祖母的字迹却依旧清晰。她读至最后一行,目光停留了许久,才将信纸拢好,低声对王嬷嬷道:“去请清柔小姐过来一趟,就说我有东西要给她。”
王嬷嬷微微一愣,未多问,转身出了门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院外响起脚步声。沈清柔推门进来时,面上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疑惑。她没有落座,站在门边,目光落在沈清漪面前桌上——那只油布包裹平放其间,不大,却像一块砣,压得满室空气都沉了下来。
“你说有东西要给我。”沈清柔声音轻了些,“是什么?”
沈清漪没有绕弯子,将油布包推到她面前: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沈清柔看了她一眼,伸手解开油布。层层揭去,露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石青色旧衣——缎面泛黄,衣襟上绣着一朵缠枝莲。她指尖触到那朵绣花,动作骤然凝住。她将旧衣缓缓展开,像是在辨认一件搁置太久、几乎被遗忘的东西。许久,她抬起头,声音有些暗哑:“这件衣裳……我记得。”
她顿了顿:“小时候,我见过祖母一个人坐在灯下,对着这件旧衣出神。她不让旁人碰,也不说那是谁的。”她看向沈清漪,“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城西祖茔的石室里。”沈清漪没有隐瞒,“祖母将这件衣裳与一封信封存在那里,留话若有人找到,便将东西交到你手中。”
沈清柔接过那封未封口的信,抽出信纸展开,读了两行,面色便微微变了。她没有出声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,越读越慢,直到最后,指节攥着信纸边缘,微微发白。
沈清漪没有催促,只静静坐在对面。屋内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。过了许久,沈清柔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却没有递还,而是攥在手里。她仍未抬头,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:“祖母说,我母亲是被人设计害死的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。
沈清柔停了停,仍没有抬头:“祖母信里没有写明那个人是谁。她说,‘有一桩旧事,牵连其中的人至今仍在府中。’”她终于抬起头来,目光透过烛火,落在沈清漪脸上,“你知道祖母说的是谁。”
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,将两人灯下的影子映得格外清晰——两道影子挨得很近,像两条支流终于在一处汇合。
“我知道一些,但还没有证实。”沈清漪没有将话说满,语气却平稳而笃定,“祖母留下这封信,恐怕原本就不是为了让我一个人看到。”
沈清柔沉默了一瞬,将信贴身收好,又将那件旧衣仔细叠起,抱在怀中。她站起身,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,回过头来:“那枚铜钥匙,你用了?”
“用了。石室打开,里面就是这两样东西。”
沈清柔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钥匙之事,也没有再说话。她推门走入夜色中,背影比来时轻了些,又仿佛重了些。
沈清漪看着那道身影走远,才将目光收回。王嬷嬷从外间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大壮传话来了。”她关好门,声音压得更低,“赵四今早去见了林氏,按你教的话说了。林氏听后没有多问,让他退下了。但春杏随后跟了出去,在后门拦住了赵四,单独说了几句话。”
沈清漪眉头微动:“可知说了什么?”
“大壮离得远,只听清了一句。春杏说——‘夫人让你把恒祥当那只木匣,这两日送到张府舅太太手上。’”
沈清漪的手顿住了。林氏没有追问木匣的下落,而是直接吩咐赵四将木匣送去张府舅太太手上——她并不知道木匣已经不在赵四手里。赵四按她的口径答了话,林氏便信了。但这一步棋却出乎她的预料:林氏要赵四把木匣送到张府舅太太那里去。那只木匣里装的是石室舆图、祖母的信和老铺地契。若真的落到张府舅太太手中——不,林氏根本不知道木匣里装的是什么,她要的是让张府舅太太配合下一步动作,木匣不过是她用来取信张家的“诚意”。
她沉吟片刻,问王嬷嬷:“赵四现在在哪里?”
“传话的人说他出府后直接回了城西旧庄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你让大壮带话给赵四——明日一早,将他那只空木匣交到张府舅太太的人手上,但要让他当面说一句:‘匣中物事,夫人已经验过,请舅太太也当面验一验。’”
王嬷嬷不解:“小姐,这是何意?”
“林氏要赵四送木匣,是让张府舅太太亲眼确认那件东西还在她手里。但木匣已经空了,赵四若照做,舅太太打开一看是空匣,林氏的局便当场被拆穿。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但赵四不敢得罪林氏,也不敢得罪我。他若照我的话做,便等于当面揭穿了林氏的谎——他身后就没有退路了。他只能倒向我们这一边。”
王嬷嬷想了想,目光微亮:“小姐这一着……是断赵四的后路?”
沈清漪没有答,只续道:“去传话吧。另外,将那张永昌号老契描一份副本,明日我亲自送到恒记布庄去。”
王嬷嬷应声退下。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沈清漪坐在灯下,展开那张从石室暗格中取出的老地契,指尖沿着契纸上“永昌号”三个字缓缓划过。祖母将信和旧衣放在明面上,又将老铺地契藏在暗格里——信是留给活着的人看的,地契却没有写给任何人。祖母知道这件事终有一天会有人来取,而她留下的那条线索,始终没有被截断。
她将地契收好,吹灭了灯。窗外的月光落在院中,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安静而沉长。周管事还有九日到京。林氏已在催促下定。张府那边,三公子还没有传回新的消息。一切都在往一个方向收拢。
她在黑暗中合上眼。九日,她必须将那扇真正的石室开启。那里面藏的,恐怕不只是祖母留给沈清柔的信,也不只是永昌号的老契。她隐隐觉得,祖母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最后,而要打开它,两契合一,玉簪为匙,缺一不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