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檐角第一缕天光刚落在青瓦上，前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春杏穿过廊下，裙摆拂过阶前新落的槐花，在院门前停住，声音隔着门板递进来：“大姑娘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——张府舅太太身边的高妈妈来了，带了定亲的信物，夫人让您去正厅见一见。”
沈清漪将手中那支描好的老契副本折成整齐的窄条，递给王嬷嬷收进暗格，又抚平了衣襟上的细褶，才推门出去：“知道了。”她跟在春杏身后穿过游廊，日光已渐渐亮起来，将庭中花木的影子拉得疏朗分明，落在青砖上，像一幅淡墨写就的画。
正厅里，林氏端坐主位，左手边坐着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，约莫五十来岁，圆脸，眉眼含笑，举手投足间透着大户人家管事媳妇惯有的稳重与周全。正是张府舅太太身边最得用的高妈妈。厅中桌案上多了一只红漆描金匣子，匣盖半启，露出一截碧汪汪的翡翠镯子，水头极好，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林氏见沈清漪进来，含笑招手：“清漪，快过来。这是张府舅太太身边的高妈妈，特意来送定亲信物的。”沈清漪上前，端庄地福了一礼。高妈妈忙起身还礼，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，笑道：“早听舅太太说起沈大姑娘端庄大方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舅太太说，三公子那边一切都好，就等下定那日了。”说着，将那红漆匣子往前推了推，“这是舅太太亲自去银楼定的镯子，说是给未来侄媳妇的见面礼。”
沈清漪垂下眼帘，看了那翡翠镯子一眼，没有伸手去接，只温声道：“有劳舅太太破费，也劳妈妈跑这一趟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如同闲话家常般不经意，“想来舅太太那边，赵四应当已经到过了吧？”
这话问得突兀，语气却轻描淡写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高妈妈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，从容道：“赵管事……倒是来过。舅太太那边事情多，只说了几句话便让他先回去了。”她话锋一转，“不过舅太太倒是有句话让老身带回来——说那匣子里的东西，她看过了，只是让她转交给三公子，她不好越俎代庖，便原样送了回去。”
沈清漪心头微动。高妈妈这番话听着像闲话家常，实则在不动声色间递了一件事：赵四送去的空木匣，舅太太已经瞧过了。看清是空的，她没有当场发作，也没有向林氏兴师问罪，而是原样退回。这说明张府舅太太是个极精明的人——她不在林氏面前戳破这桩事，必是另有打算。
果然，高妈妈又补了一句：“舅太太说，三公子近日身子有些不适，定亲那日若是不能亲自来迎，还请沈大姑娘见谅。”沈清漪适时露出一丝关切之色：“三公子可要紧？若身子不适，还请尽早请个大夫好好看看，婚姻之事不必急于一时。”林氏在一旁听着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却没有接话。
高妈妈又寒暄了几句，便起身告辞。林氏吩咐春杏送客出门。待脚步声渐远，林氏转回来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：“张府三公子病了？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。”这话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沈清漪听的。沈清漪没有应声，只低垂着眼。片刻后，林氏道：“既然三公子身子不适，下定的事便再往后推几日。你这两日且在府中好好待着，别出去了。”话是商量的口吻，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沈清漪应了声，退出正厅。她沿着廊下走了一段，在拐角处放慢脚步，低头看了一眼青砖上落下的日影，光影细碎地晃动着。高妈妈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——舅太太那边接了空匣，却没有拆穿林氏，而是原样退回。“三公子病了”多半是托词，真正的意思恐怕是——张府那边，已经开始对林氏起疑了。
回到院中，王嬷嬷掩上门，压低了嗓音道：“小姐，大壮传话来——赵四今早送完木匣后，没有回城西旧庄，也没回府里。他在舅太太住的客馆后门等了约莫一个时辰，见高妈妈出来送客，悄悄跟上去递了句话。高妈妈听后没有接话，只点了点头便走了。”
沈清漪略一思索，点了点头：“赵四还算聪明，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。他递的那句话，多半是向张府那边表明立场。只要张府舅太太肯接，赵四这条线便彻底倒向我们这边了。”她从暗格中取出描好的老契副本，叠成窄条交给王嬷嬷，“午后你跑一趟恒记布庄，将这个交给萧公子，顺便问一句：石壁上的莲花朝向西南，舆图上没有标，他那边可知道那是何意？”
王嬷嬷接过纸条，仔细收进贴身处，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姐，张府三公子‘病’了——这门亲事，会不会有变数？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漪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，让日光倾泻进来，“张府舅太太把空匣原样退回，又托词三公子病了，是要把这件事按住不闹开。她若真想退亲，大可直接把空匣的事抖出来，让林氏当众难堪。她没有，可见她也想看看，林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”她停了一停，声音放轻了些，“舅太太是个明白人。她退的不是礼，是在等我们下一步棋。”
午后，王嬷嬷借口上街替小姐买绣线出了府，将那卷老契副本送到了恒记布庄。约莫一个时辰后回来，向沈清漪低声禀报：“小姐，萧公子看了那张契纸，让老身带一句话回来。”她顿了一顿，像是怕记错了一般，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，“他说：‘莲花所向，正是永昌号老铺原址的方向。那间铺子在城南槐树巷，十二年前已经关了门。但铺子的后墙，恰好与沈家祖茔朝西南的方位成一线。’”
沈清漪站在窗前，指尖轻轻叩了一下窗台。永昌号老铺原址，城南槐树巷。祖母在石室门内侧刻下莲花，花瓣朝向西南——那不是标记祖茔的方向，而是指向那间已经关了十二年的旧铺。她将信与旧衣留在石室，又将老铺地契藏在暗格里，而地契上的位置，恰好与莲花朝向连成一条直线。祖母留下的这些线索，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终点——城南槐树巷那间永昌号旧铺。
她垂下眼帘，将几条线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。祖母将信与旧衣留给她，是在告诉她沈清柔生母的往事；将老铺地契藏在暗格，是告诉她沈家祖业真正的根基；而在石壁上刻下莲花朝向西南，则是告诉她——所有这些线索的终点，都在那间旧铺里。她抬起头，看向王嬷嬷：“明日，我去一趟城南槐树巷。”
王嬷嬷迟疑道：“小姐，夫人今日才说了，让您这两日别出府——”
“她说的是别出城。”沈清漪语气平静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城南槐树巷在城里，不碍事。”她从妆台底层取出那枚白玉簪，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，又收进盒中，“而且，明日去，正合适。赵四已倒向这边，张府舅太太也暂时没有动作，林氏现在满腹心事，都在琢磨张府为何突然‘病’了——她分不出神来盯我。”
窗外日头渐落，将院中那株老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她合上妆台盒盖，又看了一眼舆图上那条通向西南的虚线，神情沉静，声音轻而稳：“把大壮叫来——有些事，要提前安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