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沈清漪换了一件半旧青灰褙子,挽了素色披帛,只簪一根银簪,对王嬷嬷道:“我去城南买些绣线,不必跟着。”王嬷嬷会意,将一只装了碎银与地契副本的小荷包递给她,低声叮嘱了一句小心。沈清漪接过荷包,出了院门,沿着游廊绕过前院,在后门处停步,果见大壮已牵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等在巷口。
马车穿过清晨的街市,约莫两刻钟后在城南槐树巷外停下。沈清漪下了车,独自提裙走入巷中。巷子比旁处窄了许多,两侧院墙斑驳,青苔沿着墙根密密地爬,像一道无声的绿痕。她循着地契副本上记的方位,在巷中段停步——一扇旧铺门板紧闭,门楣上方的匾额早已摘去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长方形印痕,像是嵌在木头里的一枚旧章。
她伸手推了推门板,门纹丝未动,锁孔上锈迹斑斑。她又转向侧面一条窄弄,弄口堆着几只破筐,箩筐后露出一扇半人高的小门,门扇旧得发黑,铰链上缠着枯死的藤蔓。她弯腰拨开藤蔓攥住门环轻轻一扭——门竟未上锁,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霉味扑出来。
门内极暗,只从天井漏进一线光。沈清漪侧身走进去,目光在灰暗中慢慢适应。铺面不大,柜台、货架都还在,上面积着厚厚的灰。货架上零星散落着几只旧坛子,坛口封蜡早已碎裂。她绕着柜台走了一圈,没有停留,径直向后行去——地契副本上标记着后墙的方位,而石壁上莲花所朝的方向,恰好落在后墙偏西的位置。
她走到后墙前,伸手在墙面上一寸一寸地摸索。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青砖,其中一块砖的边缘比旁处磨得光滑一些。她用指尖沿着那块砖的四周划了一圈,微微用力一按——砖面无声地向内凹进去,露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暗洞。
暗洞深处,放着一只铁匣。铁匣比恒祥当那只木匣更旧,表面没有花纹,只在匣盖上嵌着一枚缠枝莲铜印,与玉簪簪头的雕纹一模一样。她取出白玉簪,将簪尾探入铜印中心的小孔,轻轻一旋,匣盖“咔”一声弹开。
匣内没有账册,也没有地契。只放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信,一卷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羊皮纸。信纸折了两折,沈清漪展开,先扫了一眼字迹——还是祖母的字,圆润而从容,像她读过的每一封祖母手书。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。
“永昌号底册,藏于祖茔石室三重壁后。以两契并玉簪方启。若见此信时尚未集齐两契,则勿往。慎之,慎之。”
她将信读完,指尖微微发凉。祖母在信里写得分明:永昌号真正的底册,藏在祖茔石室的“三重壁”后。她之前找到的那间石室,只是第一重门。而开启第三重壁的条件仍是两契与玉簪——缺一不可。
她展开那卷油纸包裹的羊皮纸。羊皮纸上手绘的是一幅更精详的舆图,比账册里那幅大出数倍,标注着祖茔地底石室的完整结构:入口、甬道、三重壁的位置、通气孔走向、暗门所在,以及每一处机关的位置。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与信上笔迹相同:“第三重壁后,唯沈家嫡女可入。非嫡女血脉,纵得两契玉簪,亦不得其门。”
她攥着羊皮纸的手紧了紧,将信与原件仔细收好,放回暗格般贴身的位置。永昌号底册——祖母将沈家全部祖业的底册留在那个石室中,而那间石室的开启条件,她可能已经全部集齐了。两半契,玉簪,以及沈家嫡女的血脉。她将铁匣盖好,重新推入壁洞,将砖复位,又扫干净四周的灰土,确认看不出动过的痕迹,这才原路退出铺子。
她走出槐树巷时,日头又高了些许,街面上的人声也渐渐密集起来。她刚走到巷口,便见一辆青布骡车停在路边,车帘微微掀起一角,露出一张她认识的面孔——萧景琰。他没有下车,只点了点车内,示意她上车。
沈清漪快步走过去,掀帘坐入车内。骡车前行,帘子落下,隔绝了街市上的声响。萧景琰没有寒暄,直接道:“你进去的时候,有人在巷子另一头盯着。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,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两刻钟,一只糖人也没买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让人跟过去了。他往城西方向走的。”
沈清漪眉心一跳。城西——那是林氏的人惯常活动的方向。她进旧铺的动静,可能已经被人看见。她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里头的东西,我已经取到了。”她没有展开细说,只道,“信上告诉我,真正的东西在祖茔石室的第三重壁后。钥匙是全的,但时机还差一步。”
“差什么?”萧景琰问。
“差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走进祖茔,而不被人盯上的时机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低而稳,“现在林氏已经起了疑,周管事又在路上,若我再贸然出城去祖茔,她必定会派人尾随。到时候,石室的门一开,她的人跟着就到了。”
萧景琰没有接话,略一沉吟,道:“张府三公子的‘病’,可以安排一场郊外的探病。”
沈清漪微微偏过头来看他。
“张府舅太太既然退了空匣又没有挑破,说明她在等一个台阶。”萧景琰声音不高,字字分明,“三公子若往城西别庄养病,你以探病之名出城,便名正言顺。祖茔在城西,别庄也在城西,顺路过去,不算出格。”
沈清漪垂下眼帘,将他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,片刻,她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但你需替我做一件事——将那幅羊皮纸舆图上的三重壁位置,原样抄下来,送到张府三公子手里。让他知道那间石室的门后到底藏着什么,他才会肯陪我们走这一步。”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只应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马车行至离镇国公府尚隔着一条街的拐角处停下。沈清漪下车,理了理裙摆,沿街缓步走回府中。她刚跨进二门,便在廊下迎面撞见春杏。
春杏见了她,微微一愣,随即笑着福了一福:“大姑娘出门了?夫人方才还问起您呢——张府舅太太又传了话来,说三公子在城西别庄养病,想请大姑娘去探一探,夫人正让奴婢来问问您的意思。”
沈清漪顿住脚步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光。她还没开口,春杏又补了一句:“夫人说,若是姑娘愿意,明日一早便可动身。她已让人备好了车马。”这安排来得正合她心意——在张府舅太太张口之前,她本还在想如何开口,如今倒像是有人替她把路铺好了。
她垂眼敛住情绪,温声应道:“既是舅太太的意思,我明日便去探望三公子。母亲安排得周到,替我谢过母亲。”说完,她微微颔首,转身朝自己院中走去。日光斜斜地铺满廊下,将她的影子拉得浅淡而绵长。明日去城西别庄,祖茔也在一线之遥。她终于等到了那个光明正大出城的机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