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那张纸翻了过来。
纸背果然绘着一幅地图——不是寻常舆图，而是一幅格局宏大的地脉走势图。山势、水脉、谷道、田畴，以极细的墨线勾连成片，纵横交错铺满纸面，几处地方以朱砂小字圈点标注。字极小，需凑到灯下方能辨认。她将灯移近，逐字辨读：“龙脊北走三折，砂环水抱处为旧宅祖茔所在。由茔地向南，沿西侧山麓行七里，至双溪交汇处，地脉中断，下有旧矿洞三处，皆属永昌号名下。”
她的手指沿着那条标红的线缓缓滑过——自祖茔而起，向南延伸七里，落在双溪交汇处。旧矿洞。她从未听说过永昌号名下有什么矿洞。她将底册翻至最后一页，果然见一行补充记录：旧矿三处，本为前朝官采旧址，后经沈家祖上购入，矿脉枯竭后封洞掩埋。洞口以青石封砌，未刻标识。林家所谋者，竟是这三座旧矿洞。
沈清漪将纸翻回正面，又读了一遍那行字，指腹轻轻摩挲过“地脉全图”四字，心中念头飞转。林氏是继室，沈家祖业若论继承，本与她无关。但她能让沈清柔嫁入高门，能借赵四的手在当铺取物，能将周管事从南方引回——她布下这样一张网，为的却是那三座已经“枯竭”的旧矿洞。矿可以枯竭，但地脉不会凭空消失。若那矿洞只是暂歇，底下仍有矿脉余量，那边是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财富。
她将纸小心折好，与锦帛一同收入贴身的油布包中，又将石函盖好，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。环顾这间狭小的石室，除了一只空石函，再无他物。祖母将底册与地脉图留在这里，用三重壁、两契与玉簪层层锁住——不是在防外人，是在防沈家自己人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，提灯退出石室，将二重壁恢复原状，又在最外侧石门前稍作停留，确认一切归位，这才侧身走出。
王嬷嬷守在石阶尽头的老槐树下，见她出来，忙迎上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可还顺利？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：“东西找到了。”她没有多作解释，只将油布包贴身拢紧，看了一眼天色，日光已经偏西，“时候不早了，先回府。”
马车沿着西侧山路转回官道，在日头落尽前赶到城门。守城兵士认得镇国公府的马车，只略看一眼便挥手放行。沈清漪在车中轻轻松下一口气，却并未完全松懈——越是快到府门，越要留意脚下的路。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，她下车，理了理裙摆，神情如常地跨进二门。
穿过照壁时，她脚步一顿。正厅那边亮着灯，春杏正站在廊下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像已候了许久。见沈清漪进来，春杏迎上前来行了一礼，含笑道：“大姑娘回来了。夫人正等着您呢，说让您回来过去一趟，有话要问。”
沈清漪将袖口拢了拢，温声道：“母亲等久了吧？我换件衣裳便去。”春杏应下，转身先回。沈清漪回到院中，没有立刻换衣，而是先将油布包从贴身处取出，打开妆台暗格，将那卷锦帛与地脉图仔细放好，锁上暗格，又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破绽，这才换了一件家常旧衣，重新束好发，往正厅走去。
正厅里灯火明亮，林氏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茶碗，却并未在喝。她面前的桌角搁着一只托盘，盘上放着几封帖子。沈清漪进来时，她抬起眼，将沈清漪打量了一遍，不紧不慢地把茶碗搁下：“回来了？别庄那边如何？三公子的病可好些了？”
沈清漪垂眼答道：“三公子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，能坐在窗前看书了。舅太太说，再养几日应当便无大碍。还让女儿带话回来，多谢母亲挂念。”林氏听了，点了点头，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：“那就好。舅太太那边的人情不能薄，你明日再去时，把我那只嵌螺钿的首饰匣子带上，算作回礼。”
沈清漪应了声“是”。林氏却又开口，像是随意提起：“对了，我听说你今日回府前，从官道上拐了一下？车夫说你们绕了一段西侧的路？”她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清漪脸上，语气淡淡的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沈清漪心口微紧，但面上不露分毫，略顿一顿，道：“是绕了一下。回来的路上，王嬷嬷说西侧那边有家铺子的胭脂水粉色样好，女儿便顺路去看了看。”她低下头，“母亲说让女儿收敛些，女儿不该贪逛。”林氏看着她，片刻没有接话。半晌，她摆了摆手：“既然只是顺路看看，便没什么。以后若是想逛，正经叫人陪着去，别自己乱走。去吧。”沈清漪福了一礼，退出正厅。
回到院中，王嬷嬷已让翠儿退下，在屋里候着。见她进来，忙掩上门：“小姐，夫人没说什么？”沈清漪轻轻摇头：“她问了我绕路的事，我搪塞过去了。她未必全信，但眼下没有证据，不会追问到底。”她坐到灯前，沉默片刻，低声问，“大壮那边可有消息？”
王嬷嬷道：“大壮传话来，说他今日在城门口看见两个生面孔，短衣束袖，像是赶路的。两人在城门边的茶摊歇脚，叫了茶却不喝，只盯着进出城的人看。待了约莫两刻钟便走了，往南边去的。”沈清漪眉心微动：“往南边去的……那便是还没进城。”她略一思忖，“周管事的先头人马已经到了，在城外歇脚打探。最迟后日午后，他便会进城。我们还有两日。”
她起身走到妆台前，打开暗格，取出那卷锦帛。她没有展开，只以指腹轻轻抚过帛面，低声道：“祖母将地脉全图放在最后，信上又说林家所谋者非祖业。那三座旧矿洞，才是林氏真正想要的。”她将锦帛放回暗格，重新锁好，从烛台上拨了拨灯芯，让火光明亮一些，才继续道，“既然她想要矿洞，那我们便给她一个矿洞。”
王嬷嬷不解：“小姐的意思是？”
“林氏不知我已经拿到了底册。”沈清漪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晰笃定，“她还在追查木匣的下落，还相信赵四仍是是她的人。咱们便让赵四给她递一条消息——就说旧庄附近的地脉有异动，有人在山脚发现了旧矿洞的痕迹。”她抬起眼，“她若真图谋那三座矿洞，听到这条消息，一定按捺不住派人去探。她一动，便暴露了。”
王嬷嬷想了想，目光微动：“小姐这是引蛇出洞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，目光落在窗外。夜色沉沉，院墙外隐约传来更鼓声，一声一声，不紧不慢。后日午后，周管事便要进城。在此之前，她要让林氏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。窗外那株老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，像在无声地点头。她收回目光，继续道：“明日一早，让大壮把消息传给赵四。要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