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檐角的瓦当上，赵四已候在镇国公府的角门外。他穿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袍，腰间系着灰布巾，乍看像是从庄上赶来的管事模样，只是眉宇间绷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紧张。门房认得他，通传之后，春杏很快出来引他进去。正厅里，林氏刚撂下早膳的碗箸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正垂眼看一封帖子。见赵四进来，她将纸页搁下，目光淡淡地扫过去：“这么早过来，有事？”
赵四上前两步，压低嗓音：“夫人，城西旧庄的护院昨儿夜里巡山时，在山脚一处被荒草掩没的土坡后，发现了半截铁栅栏。拨开乱草一看，栅栏后头露出一个深洞，往里探不见底。”他稍作停顿，声音又低了几分，“瞧着那样子，像是旧年的矿洞。”
林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她面上没有立刻露出什么表情，却也没有急着喝茶，停顿了一个呼吸的工夫，才道：“你亲眼去看过了？”
“小的没敢声张，只叫护院把草重新掩回去，便先赶来禀报夫人。”赵四低着头，语气透着恰到好处的谨慎，“夫人，那地方离旧庄后山不远，若是被外人瞧见，怕是要传出闲话。”
林氏放下茶碗，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，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你做得对。”她语气不咸不淡，却比方才多了一分留意，“这事不要告诉旁人。你且在府里候着，一会儿我有话问你。”
赵四应声退下，从正厅出来时，后背已微微沁出一层薄汗。他没有回头，步履平稳地往门房走去，在拐角处遇上端着漆盘迎面走来的春杏。春杏没有看他，脚下不停，径直从他身边过去，只留下一句低低的话：“夫人让你在门房候着，别走远。”赵四应了一声，低着头继续走。他不知道林氏信了几分，但他知道，话已经递出去了，接下来就要看林氏如何接。
正厅里，林氏在赵四走后没有立刻唤人。她坐在原处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又放下，目光落在窗外庭中那株石榴树上，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她才开口唤春杏：“去把周贵找来，让他备马，出城一趟。”
春杏应下，转身去了。林氏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，在指间转了一圈，低声道：“告诉周贵，到了旧庄，不必声张。只当是替我去查账的。”春杏在门口顿了一下，接过铜牌，没有多问。
上午的日光渐渐透亮起来。沈清漪正坐在院中檐下修剪一盆茉莉，手边搁着一把半旧的铜剪。王嬷嬷从后门进来，掩好门，走到她身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小姐，赵四那边已经回话了——林氏听后没有多问，但让春杏找来了周贵，派他出城去旧庄查看。”沈清漪剪下一枝黄叶，动作不停：“她只派了周贵一个人？”
“明面上是周贵一个人。但赵四说，周贵出门前，后巷有一个穿黑短衣的汉子跟了上去，不像是府里的人。”沈清漪放下剪子，将黄叶扔进脚边的竹筐里。她并不意外。林氏在沈家经营多年，许多事若只靠一个明面上的管事跑腿，根本办不成。那个黑短衣的汉子，才是她真正养在暗处的人。周贵只是探路，后面那个才是替她看门道的。
她想了想，道：“让大壮远远缀着，看他们到旧庄之后都去了哪里、见了谁，不要惊动。尤其是那个黑短衣的，要盯紧他，看他从旧庄出来之后往哪个方向走。”王嬷嬷点头应下，却没有立刻转身出去，迟疑了一下，低声问：“小姐，夫人会不会从矿洞那边联想到石室？”
“会。”沈清漪语气平淡，像是早就思量过这一层，“所以她一定会派人细查。但矿洞与石室不是一处，她查得越细，就越会把注意力放在矿洞上。等她确认那三座矿洞的位置和价值，她的心思就再也分不出来了。”她低头看着盆中那株茉莉，指尖拨了拨叶片上一粒水珠，声音沉而稳，“人一旦看到了想要的东西，就会忍不住伸手。她越早伸手，越早露出破绽。”
午后，沈清漪再次以探病之名出了城。这一次林氏没有多问，只让春杏送了一盒新做的点心到车上，嘱咐她早去早回。马车行至城西别庄时，张府舅太太正坐在花厅里理账，见沈清漪进来，面上露出亲切笑意，放下账本道：“姑娘来得巧，三公子正在后山散步，说等你来了，让你也去看看那儿的景致。他母亲明日是祭日，他想在后山设一个祭台，正差人收拾着呢。”
沈清漪笑着应了，沿着丫鬟指的方向穿过后院角门，走上一条通往别庄后山的青石小径。小径两旁种着矮松，枝干虬曲，在午后的日头下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走了一盏茶的工夫，转出矮松丛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半山腰处辟出一片空地，面向西南方向，视野开阔，远处层叠的山脊线连绵起伏，像一幅铺开的淡墨长卷。空地中央已搭好一座简单的竹木祭台，台面铺着青布，四角压着石块，收拾得尚不齐整。三公子站在台前，正指挥两个随从将几只铜烛台搬到台上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回过头来，示意随从退下，待脚步走远了，才向沈清漪道：“你来了。你来看看——从这祭台往下看，正好能望见通往祖茔的那条岔道。”
沈清漪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。果然，祭台下方约莫百步处，一条窄道从官道分出，隐入一片密林，岔道口被灌木遮去大半。若非站在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地看，很难发现那条路的存在。三公子道：“明日你从祭台走，岔道在下方百步处拐向西北。那片林子密，马车停在里面，外人看不见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会让舅太太派人守在岔道口，只说那里在整修山路，不放闲人过去。府上若有人跟着，也只能跟到祭台下头，再往前便走不通了。”
沈清漪目光沿着那条隐入林间的岔道缓缓移了一圈，点头道：“这样安排，便不会有人疑心我顺道去了别处。”三公子不再说话，垂下眼帘，仿佛将那卷舆图在脑中又过了一遍。两人在祭台前站了片刻，山风拂过，将台下灌木吹得沙沙作响。
沈清漪回到府中时，已是黄昏。她刚跨进院门，王嬷嬷便迎上来，神色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急迫：“小姐，萧公子那边传来了急信。”她递过一只细竹筒。沈清漪接过，拆开，抽出内中纸条。只有短短一行字，笔迹比往常更急，墨痕干得不太匀，像是匆匆写就：“周管事连夜赶路，明日午前必到。切勿拖延。”
沈清漪捏着纸条，在门边站了片刻。明日午前。她原本以为还有一日余裕，如今却只剩一个夜晚。明日一早，她要去别庄祭台，再借机转道祖茔。若周管事午前入城，那她必须在午前完成一切，将底册与地脉图带回到手中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。她将纸条伸到烛火上，看着纸边卷起焦黄，一点点化为灰烬。这才对王嬷嬷道：“明日动身的时间，再提前半个时辰。天不亮就走。”王嬷嬷没有多问，只低声应了一个字：“是。”
窗外夜色初合，天边最后一缕光被暮色吞没。院中那株老槐的黑影落在地上，像是又一页翻过的书。沈清漪走到妆台前，打开暗格，将那卷锦帛和地脉图取出，重新用油布包好，放入明日要带的一只旧皮囊底部。她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。明日之后，这件东西必须跟着她走。她合上暗格，在床边坐下，没有脱衣，只靠在枕上合了眼。脑中将明日要走的每一步，又过了一遍。祭台、岔道、祖茔、石室。每一步都不能错。后日之后，这京城里恐怕就不会再有平静的镇国公府了。她合上眼，在黑暗中等待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