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镇国公府的角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赵四闪身进来,衣襟上沾着晨露,靴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土色,像是赶了不短的路。他不敢耽搁,熟门熟路地穿过侧巷,在正厅西侧的耳房外站定。春杏已候在那里,见他来了也不多话,只略一颔首,转身引他进了耳房。
林氏已端坐其中。她面前搁着一碗茶,茶面平静,不见热气,像是已晾了好一会儿。她没有让赵四落座,抬起眼道:“你昨夜传话说,旧庄那边又有了新动静?”
赵四垂手站着,声音压得又低又快:“是。护院昨夜照着夫人吩咐,又去那土坡后头看了一趟。这回拨开草往里探了几步,发现那洞口里头像是有人活动过的痕迹——有几块碎石被翻动过,地面上还有车辙印,沿着洞口往里拖了约莫两丈深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护院不敢再往里去,退出来将草掩好,天不亮便赶来报信。”
林氏没有说话,指尖在茶碗盖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。赵四低着头,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觉得屋里的沉默像是凝住了一般。过了好一会儿,林氏才道:“车辙印……是新的,还是旧的?”
“护院说,看着像是这两日新压的。他同夫人禀报过后,头一日方有些不安,夜间又去探了一次,回来时还说洞口附近有生人脚步声,像是有人也在暗处盯那片地方。”
林氏垂下眼帘,似在琢磨什么。片刻后她放下茶碗,语气缓了下来:“你辛苦了。这两日城外的事暂时不必你跟着,回去歇着吧,有事我再让春杏寻你。”赵四应声退出耳房,沿着侧巷走出角门,等拐进府外那条偏僻胡同,才在墙角停了一步,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松。他方才那番话,是沈清漪提前交代过的说辞——每一处“发现”,都经过仔细算定。车辙印、生人脚步声,听起来像是一个正被多方觊觎的矿洞,实则是引林氏把目光牢牢钉在城西旧庄的饵。
赵四走后不到一刻钟,春杏便从耳房出来,径直去了马房。沈清漪院子的后窗正对着马房方向,王嬷嬷一早便立在廊下,端着盆水佯装浇花,远远看见春杏吩咐了车夫几句话,又将一个青布包袱递到他手上。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屋里,低声向沈清漪道:“小姐,林氏果然动了——春杏方才遣人出了门,走的是西城方向,跟着一匹快马,是府中的信使。”
沈清漪正坐在镜前梳发,手中的篦子没有停顿:“周贵昨夜已经去过一趟旧庄,今早又派信使出去?”她略一思索,“她这是不放心,叫人再去确认一遍。”她放下篦子,“林氏是个谨慎的人,光是赵四一面之词,她不会全信。但只要她肯一而再地派人去查,便说明她已经动了心。她要查,便会派自己信任的人去。那些人每个都露了面,便是把她在城西的部署一个一个推到了明处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从暗格里取出那只旧皮囊,将锦帛地图与玉簪仔细放入囊底,再将两幅合一的契纸贴身收好。王嬷嬷看着她的动作,低声问:“小姐,今日便动身?”
“今日不动身,等周管事入城,便没有机会了。”沈清漪将那只旧皮囊用一件家常外衣裹住,放入一个竹编的提篮中,又覆上一层青色苎布,看着像是一篮寻常的干果点心,“午前我去别庄,午后看情形再定。萧景琰说周管事明日午前必到,最迟明日午后,他便会在城中现身。我们今日若能抢先一步,明日便能从容应对。”
她将提篮交给王嬷嬷,又理了理衣襟:“备车吧。舅太太那边,该去道个谢了。”
日头升至半空时,沈清漪的马车再次停在城西张园门前。这一回,守门的小厮一见是她,径直引她往内院走,绕过花厅,从角门向后山去。三公子已等在祭台旁。今日的祭台比昨日规整了许多,青布铺得齐整,四角压了新搬来的镇石,台面上摆了铜烛台、香炉和三碟鲜果。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,神情平静,见沈清漪上来,没有寒暄,只点了点头,道:“都备好了。”
沈清漪走到祭台边,扫了一眼布置,目光顺着台沿望向下方的岔道口。岔道口比昨日多了一道新扎的竹篱,篱上缠着未干的草绳,半掩着那条隐入密林的小路。三公子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低声解释:“我差人同附近农户说,这片坡地要整修山道,临时用篱笆拦一拦,免得牛羊误入。”他顿了顿,“篱笆拦得住外人,拦不住你。明日你从祭台下方的侧径绕过去,能从篱笆后头拐进岔道。那一段路我已派人走通了,能过一辆马车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山风拂过,将祭台上的一方青布吹得微微起伏。她站在台前,看着远处层叠的山脊线,片刻后轻声道:“三公子,你可想好了?”这话问得没头没尾,但三公子却听懂了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垂眼看着祭台上的铜烛台,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:“家父临终前嘱咐我将半契送回。那时我没想明白,如今想来,他大概早就料到,这半契早晚会连累沈家。”他抬起眼,“沈姑娘不必替张家顾虑。张家既然把半契还到了你手中,便没有中途抽身的道理。”
山风又起,卷着矮松林间细细的沙沙声,从两人身侧掠过。沈清漪没有再说话,只微微颔首。她转身沿原路走下山坡,步子不紧不慢,日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小径上,拉成一道修长的轮廓。走到山脚时,她停了一步,侧头看了一眼隐在灌木后的那道岔道口,目光沉静,随即收回视线,向张园门口走去。
回程的马车上,她靠着车壁,将今日的路线在脑中又过了一遍。明日清晨出发,自别庄后山祭台绕入岔道,穿过密林至祖茔。她要在午前将石室中的东西取走,重新封好石壁,不留痕迹。然后回到别庄,照常告辞回府。若一切顺利,等周管事入城时,她手上已经有了他找不到的东西。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,她提着竹篮下车,神色如常地进了二门。
傍晚时分,王嬷嬷从外头回来,神色不同寻常。她掩上门,从袖中取出一只细竹筒,递给沈清漪:“小姐,恒记布庄那边送来的。”竹筒封口处涂着暗红色的蜡——这是萧景琰那边约定的紧急标记。沈清漪拇指在蜡封上一压,“咔”一声,轻轻掰开。筒内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,墨迹未干,字迹比往常更急:“周管事连夜赶路,已出彰义门十里,明日寅时前后可抵城外。”
她将纸条揉在掌中,半晌没有出声。寅时。不是明日午前——是明日天亮之前。周管事比任何人的预计都快了一天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揉皱的纸,片刻后松开手,将纸片凑到烛火上。火舌卷起纸边,焦黑的边缘迅速蔓延,纸片在指间蜷成灰烬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站了一会儿,才道:“明日天不亮,我们便出城。要比原定的时辰再早半个时辰。”王嬷嬷低低应了一声“是”,没有多问。
这一夜,沈清漪没有宽衣。她坐在灯前,将地脉图展开又看了一遍,将几处关键位置牢牢记住,再将图卷好收入贴身油布包中。窗外夜色沉沉,远远传来一声更鼓,敲在寂静的街巷里。她吹灭灯,在黑暗中坐了许久。明日寅时,天光未亮的大道上,她将再一次走向那座石室——这一次,她要将祖母留下的所有秘密,全部带走。夜风从窗纸缝隙渗进来,带着一丝深秋的凉意,拂过她搁在膝上微微收紧的拳头。黑暗中,她闭上眼,等待着那一声将要拉开一切序幕的鸡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