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时,沈清漪已经醒了。她其实整夜未曾真正合眼,只靠在枕上闭目养神,耳中听着更鼓一声一声从远处传来,从二更到三更,又从三更到四更。天光未亮,院中那株老槐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,窗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灰白。她起身,没有点灯,摸黑将衣裳一件件穿好,又将那只旧皮囊自枕边取来,缚在贴身里衣外侧——皮囊里卷着锦帛、地脉图与合二为一的契纸,还有那枚白玉簪。她伸手按了按皮囊所在的位置,确认妥帖,才披上外衣。
王嬷嬷已在门外候着了。她没有敲门,只将一件靛蓝的披风轻轻搭在臂弯,见沈清漪推门出来,便什么话都没有说,将披风递了过去。沈清漪接过披上,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廊下阴影无声地向角门走去。晨风冷冽,带着深秋的湿气,拂在脸上像一层薄冰。府中各院都还黑着,只有门房那间小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赵四已等在半开的角门外。他没有备府里的车,而是从城西旧庄赶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来。骡子安静地立在巷口,鼻孔里喷着两团白气,像是也等了许久。见沈清漪出来,他什么话都没说,只将车帘掀起一道缝。沈清漪上了车,王嬷嬷坐上车辕——她没有进车厢,在赵四身旁坐定,像是寻常人家出门走亲戚的仆妇。骡车碾着巷中残留的夜色,缓缓拐上大街。街面空荡,偶有一两辆运菜的驴车从侧巷驶出,赶车人缩着脖子打着呵欠,谁也没有留意这辆青布骡车。
出城时,天边刚泛出第一道灰白。城门兵士才开了半扇门,抱着胳膊站在门洞里打盹,见是一辆不起眼的骡车,随意问了一句去做什么。赵四陪着笑答道:“送我家太太去城西庄上,给老太太送几筐秋梨。”兵士探头看了一眼车厢,见里面坐着个裹披风的女子,不像要紧人物,摆摆手便放了行。骡车过了城门洞,蹄声顿紧,沿着官道向西而去。沈清漪在车中微微掀开一角窗帘,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——门洞里那道灰白的光影正缓缓扩大,像是黎明一寸一寸地爬上城头。
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,骡车已经拐上了通往张园后山的那条岔路。沈清漪没有让车停在张园门前,而是绕到后山那侧,在一处无人的路口停了车。三公子果然已在路口等着了。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袍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像是早起散步的模样,但目光落向骡车时明显顿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上前来。
“还顺利?”他低声问。
沈清漪点头。三公子没有多言,领着他们将骡车引到一处被竹篱半掩的窄道前,拨开篱笆上缠着的草绳,露出一条容车通过的豁口。“从这里进去,穿过林子上坡,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到那条岔道。”他看了一眼天边渐渐亮起的光,“你越快越好。天亮之后,若是府里有人找过来,我这边还能替你挡一阵子。”
沈清漪将皮囊在怀里又束紧了一分,没有多话,只道了一声:“多谢。”便与王嬷嬷沿着豁口走入林中。三公子留在原地,将草绳重新挽好,竹篱复位,乍一看与方才无异。
林中光线幽暗,露水湿重,脚下的土路被落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无声。王嬷嬷在前引路,沈清漪跟在身后,两人一路没有交谈。林子渐密,枝叶交错,头顶的天光被遮成一片碎影,只有脚下那条被人踩出的窄道清晰可辨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窄道在前方分出一条向西北去的岔路,隐入更深的树丛中——正是三公子指过的那条通往祖茔的路。
马车停在一处被老槐与矮灌遮蔽的空地上。沈清漪下车,让王嬷嬷留在林中等候,自己独自沿旧路走向石室。她轻车熟路地在石门前停步,从怀中取出白玉簪,簪尾探入锁孔,轻轻旋转。石门无声地让开一道缝。她侧身闪入,又将门在身后掩好,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吹亮。
火光跳起来的瞬间,她的目光已飞快扫过石室四壁——陈设与她上次离去时一般无二。石台、空盒、油灯,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。她没有停留,径直走到内侧石壁前,借着火光寻到那道极细的接缝,将两半契与玉簪依次嵌入、旋转。青石壁再次裂开,露出其后更为狭窄的暗室。石函仍安静地立在中央,函盖与她离去时一样严丝合缝。她打开函盖,探手进去,指尖沿着函底的边沿缓缓摸过,在底部左侧触到一道微微凸起的棱线——这是羊皮纸舆图上标注的三重壁外的暗格位置。她按着那道棱线向内一推,函底悄无声息地升起一格,露出一层薄薄的夹层。
夹层里躺着一只扁平的铜盒,巴掌大小,无锁无缝,只在盒面中央嵌着一枚缠枝莲的图案,与玉簪簪头的纹饰一模一样。她取出铜盒,用簪尾在莲心处轻轻一按,盒盖弹开。内中垫着已经泛黄的丝绵,丝绵中裹着一枚半圆的墨色玉佩,玉质温润,通体无纹,只在边缘处用极浅的阴刻刻着一行小字。她将玉佩凑近火光,逐字辨认,低声念出:“沈氏永昌,地脉为凭。”
她将玉佩握在掌中,触感微凉,像握着一块沉睡了多年的寒玉。这一枚玉佩,加上地脉图、锦帛底册、两契与玉簪——祖母留下的全部线索,至此尽数落入她手中。她将玉佩重新裹回丝绵,放入铜盒,又将铜盒收进贴身皮囊底层,与锦帛放在一处。随后她将函底暗格复原,合上函盖,退至外室,将青石壁恢复原状。她举着火折子,最后环视了一圈石室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才推开石门,重新踏入晨光之中。火光熄灭的瞬间,她仿佛听见极轻的声响从身后传来。她顿住脚步,侧耳听了一瞬——那声音像是山风扫过老槐的枯枝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地脉深处挪动。她没有回头,将石门合回原位,握住袖中的白玉簪,加快脚步离开了石室。
回到林中空地上时,王嬷嬷已倚在骡车旁候着。见她归来,王嬷嬷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见她神色宁静,才长长松了一口气,没有多问,只道:“小姐,回吧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上了车。赵四甩了个响鞭,骡车碾着落叶,沿来路缓缓折返。日头已升上树梢,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明朗亮彻。
骡车穿过竹篱豁口时,三公子仍站在原地,手中的竹杖点在泥地上,脚边落了一层被露水打湿的松针。他见骡车出来,微微颔首,没有开口询问什么。沈清漪掀开车帘一角,与他目光相接,两人各自点了下头,一切已在不言中。骡车绕过张园后墙,重新上了官道。
行至半途,王嬷嬷低声开口:“小姐,咱们回去后,林氏若问起今日去了哪里——”
“就说去别庄道谢,三公子的祭台已经设好了,明日陪他一同祭拜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若她派人查,车辙印也是往张园方向去的,路上没人会留意我们曾拐进那片林子。”王嬷嬷应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骡车在日头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停在镇国公府后巷。沈清漪下车,理了理披风与裙摆,缓步走回院中。翠儿正在院里扫落叶,见她进来,微微一怔,随即笑着迎上前:“大姑娘这么早便出去了?”沈清漪笑了笑,随口道:“去别庄给三公子送些东西,早去早回,免得误了事。”她说完便走进屋内,掩上门,将那只旧皮囊从贴身里衣解下,打开暗格,把铜盒与锦帛、地脉图一并放了进去,重新锁好。
她直起身,走到窗边将半扇窗推开。晨光照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,带着些微的暖意。她低下头,望见自己摊开的掌心,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枚墨色玉佩留在指尖的凉意。周管事寅时前后就到城外了。他若进了城,第一个要动手的,恐怕就是镇国公府这间妆台暗格。她合上窗,在晨光中站了片刻。接下来,每一步都是明棋了——她手中的牌,已经亮了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