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天光未透，沈清漪已收拾停当。她穿一件靛青褙子，发间只簪一根素银簪，手里提着一只竹篮，篮中搁着三炷香与一叠纸钱，看去像是寻常出门祭拜的模样。王嬷嬷跟在身后，提着一只旧铜壶，壶中是昨夜备好的清水，预备擦洗祭台用。两人刚出院门，便见春杏端着两碟点心从廊下走来，笑着迎上前：“大姑娘这么早？夫人说您今日去别庄祭拜，让奴婢备了些供果，您带上一道去。”沈清漪接过点心碟，放进竹篮，温声道：“替母亲谢过夫人。”春杏又看她一眼，叮嘱道：“夫人说，今日风大，让姑娘早些回来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，转身出了二门。
马车辚辚驶出镇国公府时，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。晨风微凉，拂过车帘，带着秋天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。沈清漪靠上车壁，闭目养神，手中却稳稳攥着竹篮提梁，指尖隔着一层竹编，触到篮底那件硬物——一只扁平的铜盒，被她压在纸钱底下，用青布裹了两层。她今日去别庄祭拜，名义上是陪着三公子祭母，实则是要将这只铜盒交到萧景琰手中。
车行大半个时辰，抵达张园后山。三公子已在祭台前候着，穿一件石青长袍，手中拈着一炷香，正将香尾在烛火上慢慢点燃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有回头，只低声道：“来了？”沈清漪走上祭台，将竹篮中的供果与纸钱取出，一一摆在台上，又接过王嬷嬷递来的清水，浸了巾帕，将台面细细擦拭了一遍。两人像真正的祭拜者那样做着这些事，动作从容，不疾不徐。山风拂过，台角的青布轻轻翻动。
待最后一炷香插进香炉，三公子才侧过身，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。沈清漪从篮底取出一只青布裹着的铜盒，递到他面前，低声道：“这里面的东西，要送到恒记布庄萧公子手上。不能走府里的门路。”三公子接过，掂了掂分量，没有打开看，只塞进袖中：“我今日午后会去城里一趟，顺路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周管事昨日进府后，在正厅待了约莫半个时辰。他出来时，面色看不出什么，但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。”
沈清漪眉梢微动：“他走得慢，说明他心里有话没说完，还在盘算。”她垂下眼帘，看着祭台上袅袅升起的香烟，沉默片刻，又开口，“昨日我让你留意的事，有结果了吗？”三公子没有立刻答话，目光落在台前那几碟供果上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你让我留意的那灰衣人，昨日下午确实又出现了。他从镇国公府方向来，在别庄外头那条巷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进院子，又往回走了。我让人尾随了一段，见他拐进城南一家茶楼，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便从后门离开了。”沈清漪微微抬眼：“那家茶楼叫什么？”
“正福茶楼。”三公子道，“在城南三条街口，铺面不大，但进出的客人看着都不像寻常百姓。”沈清漪将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，没有印象。她点了点头：“这人连着两日出现在府外，又处处躲着人走，恐怕不是林氏一个人的手笔。林氏若只是想盯我，派府里的人就够了，用不着这样生面孔。”三公子没有接话，但那神色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去。
香烟升到高处便散了。沈清漪收拾好供盘，又将竹篮重新提好，准备下山。三公子忽然低声道：“沈姑娘——那盒东西，若萧公子问起是什么，我该如何答他？”沈清漪在台沿边站定，没有回头，声音平淡：“他不会问的。他看见铜盒上的缠枝莲印，自然会明白。”说完，她提着竹篮走下祭台，沿着青石小径向山下走去。晨光已经升上树梢，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而安静的轮廓，渐渐没入矮松林间。
回程的马车上，沈清漪靠在车壁上，将方才三公子的话又梳理了一遍。灰衣人出现在镇国公府外，又到张园门前转了一圈，最后拐进正福茶楼，从后门消失。这条路线不像是林氏在盯梢，倒更像是在确认她的行踪。林氏要盯她，守在府里便够了。这个灰衣人处处避人耳目，却偏偏出现在张园附近——他在意的，怕是沈清漪和张家这条线。
她正想着，马车忽地一慢。车帘外传来王嬷嬷低低的声音：“小姐，有人跟上来了。”沈清漪没有掀帘，只微微偏过头。王嬷嬷继续道：“一辆灰布骡车，打从咱们出了张园那条巷子便跟在后面，隔着约莫二十步远。车帘压得严实，看不清里头坐着谁。”沈清漪沉默了一瞬，低声道：“在前头路口往右拐，进西街，那边有几家铺子，车多，跟着不方便。甩开他。”王嬷嬷应了一声，马鞭轻轻一抽，马车加快了速度。
到了西街路口，马车右拐，汇入街面的人流车马中。沈清漪坐在车内，听着外头渐渐嘈杂起来的市声，面色如常。她将竹篮搁在膝上，指腹沿着篮沿缓缓摸了一圈。铜盒已经交到三公子手中，此时应当正稳妥地藏在他袖里。跟车的人就算追上来，篮中也只剩纸钱与供果，搜不出什么。
马车在镇国公府后巷停稳。沈清漪下车时，往巷口扫了一眼——那辆灰布骡车没有跟来。她收回目光，提起竹篮，不紧不慢地走回院中。春杏正在廊下晾晒一条绒毯，见她回来，笑着迎上来道：“大姑娘回来了？祭台那边可顺利？”沈清漪道：“顺利。三公子还让带话回来，说多谢夫人挂念。”春杏应了一声，又笑道：“夫人方才还提起，说明日府里有客来，让姑娘穿得郑重些。”沈清漪脚步微顿，转脸问道：“什么客？”春杏摇了摇头，笑着道：“夫人没细说，只说是南边来的故交，要来探望夫人。”她说完便端着盆走了。
沈清漪走进屋内，掩上门，将竹篮放到桌上，在窗边站定。南边来的故交——这节骨眼上，哪有什么故交？她垂下眼帘，指尖轻轻叩着窗台。南边来的故交，怕是冲着那两处铺面来的。她低头看了看掌心，指腹似乎还留着昨天触碰锦帛时那种粗糙的触感。祖母在旧账中记下的那根引线，终于还是冒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