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日头偏西,恒记布庄的铺面上正是一日里最清闲的时辰。沈清漪挑了两匹青绸,让伙计包好,又随口问了一句是否有上好的妆花缎。伙计应声引她穿过挂满布匹的窄廊,往后院库房去。门推开时,萧景琰正坐在窗前,面前一张旧木案,案上摊着那幅羊皮纸舆图的抄本,另压着一张墨迹尚新的纸条。
她没有寒暄,在案边坐下,压低声音道:“你那边有消息了?”
萧景琰将纸条推到她面前:“派去城外的人回来了。彰义门外驿站,昨日申时有一辆青帷马车停靠。车内下来的人穿着普通行商衣裳,但随行两个仆从腰板笔直,走路时步子沉稳,一看便是练家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的人远远看了一眼,那人下车后没有进驿站歇脚,只在车旁站了片刻,同仆从说了几句话便又上车,往城郊方向去了。今日天没亮,那马车又出现在彰义门外,辰时前后入了城。”
沈清漪目光微凝。周管事比传信说的又快了半日。她沉声道:“他入城后去了哪里?”
“先回了一趟周家老宅,换了身衣裳,才往镇国公府去。”萧景琰微顿,“但在那之前——他让一个灰衣人先去了城南正福茶楼。”
沈清漪指尖微微收拢。正福茶楼。三公子今日才告诉她,那灰衣人两次出入正福茶楼,都从后门离开。如今周管事进京,第一个吩咐便是让灰衣人往那里去。她低声道:“这灰衣人,果然不是林氏的人。”
萧景琰点头:“我让眼线在正福茶楼盯了数日。今日那灰衣人又去了,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子。没过多久,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上了楼,坐在他对面。两人只说了几句话便分头走了。但那汉子的身形与步态,我的人说,似乎见过。”他抬眼看向沈清漪,“像你提过的那个在巷口打听沈家事的北地口音客商。”
沈清漪心中猛地一动。北地客商。从重生后最初在巷口打听沈家消息的陌生面孔,到如今与灰衣人同席而坐——这条线,一直没断过。她沉默片刻,道:“你能不能让你的人认出那个北地口音的人,确认他是否就是当初在巷口向大壮打听沈家事的那人?”
萧景琰道:“我已安排了。我的人见过那客商一次,若再遇上,能认个八九分。最迟明日,会有准信。”
沈清漪颔首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包袱,解开青布,内中是一卷锦帛抄本——永昌号底册的抄件。她将抄件摊在案上,翻到末页,指着那两行细字道:“这是底册中关于南边两处铺产的记录,记在林氏名下,实为沈氏资产。”她看向萧景琰,“若要动这两处铺产,应当从哪一处先下手?”
萧景琰低头看了一会儿,指尖在其中一处标注上停住:“这处靠运河,货路好走,但田契在衙门有据可查,若动它,容易留下痕迹。”他又移向另一处,“这处偏僻些,但当初买地的中间人是林氏娘家的一个老仆。若能从这里撬开一道口子,顺着中间人牵连而出,便可将林氏私下转运沈家资产的事一并坐实。”他抬眼看向沈清漪,“两处铺产,一明一暗。明处是饵,暗处才是刀。”
沈清漪将他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,点头道:“那便从暗处入手。若能坐实林氏借娘家老仆之手转挪沈家产业,不论她在那三座旧矿洞上还有什么盘算,先折了她的根基,让她顾此失彼。”她将抄件重新收好,正欲再言,萧景琰忽然开口:“你今日去张园,三公子将那盒东西接下了?”
沈清漪抬眼看他,没有否认。萧景琰没有追问盒中何物,只道:“那盒东西若留在张园,安全。但若三公子要送出城去,你让他走北门那条线,那边有我接应的人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三日后,张园设宴,我会借那机会,将东西正式转出去。届时若方便,你的人在城北接应。”
萧景琰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两人相对静坐片刻,窗外传来临街铺面伙计收幌子的声音,一声一声,像是催促着日头快些落下。
沈清漪起身告辞。走出恒记布庄后门时,天色已是黄昏。她提着那两匹青绸,沿着街边缓步回府,神色如常。回到院中,屋檐下已亮起灯。王嬷嬷迎上来,接过她手中的布匹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清柔小姐来了,正在屋里等着,说有一桩要紧事。”
沈清漪脚步微顿,随即推门进去。
沈清柔坐在灯下,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茶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窄袖衫,发髻松松挽着,不像是出门做客的装扮,倒像是从自己院中踱步过来。见沈清漪进来,她站起身,神色不像往常那般从容,带着一丝少见的犹豫,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决定开口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截棉线,摊在桌上。
那棉线约莫三寸长,颜色微微发旧,一端打着个极细的结。结扣匀整,不似随意系成,倒像是刻意收尾。沈清柔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今日整理妆台抽屉时,在角落找到这个。这结的打法很眼熟,我思来想去,才想起——”她顿了一顿,“是在翠儿那只银镯内侧的纹样收尾处,见过一模一样的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拿起那截棉线,在灯下端详片刻。果然——那结打得很小,却整齐利落,像是某种标记手法,若非心细之人,很难注意到。她放下棉线,低声问:“你是在自己妆台抽屉里找到的?”
沈清柔点了点头:“那个抽屉我很少用,里面只放些旧花样子。今日翻出来晒,才看到这截线头不知什么时候掉在角落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清漪,我怀疑翠儿进过我的屋子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将棉线握在掌心,指尖轻轻捻过那枚结扣,片刻后道:“这件事我知道了,先不必惊动她。”
沈清柔看了她一眼,似乎还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追问,只低声应了一个“好”字。她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,回头看向沈清漪,神情欲言又止。过了片刻,她才轻声道:“祖母信中说,有些事要等到真相大白才好说。清漪,我等着那一天的。”说完也不等沈清漪答话,便径自走入夜色中。
沈清漪站在门口,目送她的背影隐入廊下的暗影里,才回身关上门。她将棉线放入一只小匣中,与玉簪放在一处,复又坐到灯前,将今日发生的事逐件在脑中过了一遍:灰衣人与北地客商在正福茶楼接应,周管事提前进京,南边铺产的突破口,以及翠儿遗在沈清柔妆台里的那截棉线。四件事看似毫不相干,却像四根线头,正渐渐拧向同一个方向。
她吹灭灯,在黑暗中静坐片刻,低声自语:“明日,且看那‘南边故交’来敲谁的门。”
窗外夜色深沉,院中那株老槐的黑影安定地伏在阶前,像一只蹲伏了许久的兽,静静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