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，沈清漪便已起身，坐在镜前任王嬷嬷替她梳头。铜镜中映出她清瘦的面容，远山眉微微蹙起，耳边还萦绕着昨夜沈清柔那不轻不重的一番话——那截棉线的结扣，与翠儿银镯内侧的纹样收尾如出一辙。当时她面上未露半分，心里却已明白，这绝非巧合。翠儿不只是她院中的人，她与沈清柔之间，恐怕还牵着另一根线。
王嬷嬷替她簪好最后一根银簪，低声问：“小姐，今日穿哪件衣裳？”
“水青色那件褙子。”沈清漪顿了顿，“今日府里有客，我须去正厅露个面。”
王嬷嬷会意，自柜中取出那件水青褙子，服侍她穿上，又趁系腰带时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昨晚吩咐的事，老奴已跟大壮说过了。今日他守在门房那边，林氏若又唤周掌柜，或是有旁的人出入，他都能瞧见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：“还有一桩——翠儿若是往正厅方向去，你留意她跟谁搭话。不必拦她，只记着她见了谁、说了些什么。”王嬷嬷应了声，替她理好衣襟，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，笑道：“小姐今日气色真好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，没有接话。
巳时刚过，春杏果然来了。她站在院门口，笑盈盈地通传：“大姑娘，南边故交到了，夫人请您去正厅见客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，理了理裙摆，不紧不慢地向正厅走去。
正厅里窗明几净，几上新换了插瓶的菊花，淡香浮动。林氏坐在主位上，正与客座一人说话，笑容温婉。客座上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，穿一件半旧的赭石色褙子，头戴银冠，面容清瘦，眼角皱纹细密深重。她坐在椅中，腰背却挺得笔直，一看便是见过世面的体面人。林氏见沈清漪进来，笑着招手：“清漪快来，这位是南边桂家的姑太太，与你祖母是老相识了。”
沈清漪上前福了一礼：“姑太太一路辛苦。”
桂家姑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面上浮起一丝缓而深的笑意：“这便是沈家大姑娘？”她点了点头，“眉眼间有几分你祖母年轻时的模样。”说着，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一只旧木匣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当年你祖母托我保管的一件东西，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沈清漪心口微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看了林氏一眼，才温声道：“姑太太远道而来，先歇歇脚，东西不急。”
林氏也笑道：“正是，姑太太先住下，有什么话慢慢说。”她目光在那旧木匣上掠了一下，笑意依旧，眼底的探究却几乎掩不住。
桂家姑太太却摇了摇头，直接将匣子推到沈清漪面前：“东西不多，就几页旧信，是你祖母早年间写给我嫂子的。我嫂子临终前让我把这匣子送回沈家，说里头有你祖母留给你的话。我一路上没敢拆开，今日交到你手里，也算不负所托。”
厅中一时安静下来。林氏的目光落在匣上，片刻后笑道：“既是姑太太一片心意，清漪便收下吧。”
沈清漪双手接过木匣，触手微沉，指腹碰到匣面打磨光滑的棱角。她没有急着打开，只郑重地又向桂家姑太太行了一礼，道了谢。春杏适时上前引桂家姑太太去客房安歇，沈清漪抱着木匣走出正厅。
她步子不急，却在跨过门槛时，隐约听见身后侧门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她脚步不停，耳尖微动——那是周掌柜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，像是在向林氏禀报什么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放慢步子，一路走回自己院中，掩上门。
日光从窗棂间斜斜透进来，落在桌面上。沈清漪将木匣放在桌上，没有急着打开，先仔细端详了一圈。木匣没有锁，接口处用蜡封了一圈，保养得极好，像是多年未曾开启。她小心启开蜡封，掀开匣盖。里面躺着几页泛黄的信笺，叠得整整齐齐，纸缘已脆，散发着一股旧纸特有的淡霉味。她展开第一页，字迹清瘦，笔力遒劲，是祖母的笔迹。
信是写给桂家老夫人的，内容并不长，言辞间多是问候旧事，语气家常，没什么特别的要紧话。但翻到第二页时，有一行字被笔尖压得格外深，墨痕在纸背上微微凸起，像是落笔那一刻格外用力。沈清漪凑到光下细看：“沈家旧物，由嫡系掌之。旁支若动，必生祸乱。”
她将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，指尖抚过微微凸起的纸面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将信纸轻轻放回匣内，合上盖子。
午后，王嬷嬷从外头回来，神色带着几分留意。她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周掌柜今日一早便进了府，比桂家姑太太到得还早。桂家姑太太进正厅的时候，他正在林氏耳房里。方才客人安顿好，他又从侧门出去了，往城南方向走。大壮已跟了上去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将木匣收好，放入床头的暗柜中锁上，才道：“桂家姑太太这匣子送来得太巧了。她说是祖母托付，可咱们祖母当年能把东西托到桂家去，说明桂家是信得过的。但可信得过归信得过，她早不来晚不来，偏在这节骨眼上来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“要么真是巧合，要么是有人专程请她来的。”她抬眼看向王嬷嬷，“你让人去查一查，桂家姑太太这几日住在哪家客栈，进京路上可有人与她同行。”
王嬷嬷应下。沈清漪走到窗边，窗外日头已升至中天，院中树影缩成短短一团。她垂下眼帘，低声道：“周管事刚查到南边铺产挂在林氏名下，桂家姑太太便带着祖母的旧信上了门。这两件事若是一条线上的，那不等我们动手，线自己便已经动了。”她抬起头，目光沉静下来，“去告诉萧景琰，让他留意桂家姑太太进京前一个月，南边可有异常动静。”
暮色降临时，王嬷嬷终于回来复命。她掩上门，解下灰巾，声音压得又低又快：“小姐，查到了。桂家姑太太五日前到的京城，住在城南悦来客栈。客栈伙计说她是一个人来的，带了个丫鬟，没见有人来接。但——到店那天傍晚，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来客栈看她，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走。”
沈清漪正坐在灯下读那几页旧信，闻言手中信纸微微一顿。灰布长衫的中年人。她没有抬头，却让那五个字在脑中慢慢过了一遍——旧庄、正福茶楼、桂家姑太太的客栈。同一个身形，反复出现在她视野的边沿，像一道一直没散去的影子。她将信纸合拢，放回匣中，低声道：“桂家姑太太不是自己想起要来的。是有人把她请来的。”
窗外夜风拂过，烛火晃了一下，在墙壁上投下一道跳动的影子。沈清漪看着那道影子，像看着一个人正缓缓走进灯光的范围。她认得那个轮廓，却还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但她知道，她离看清那张脸，已经不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