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，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立刻起身，在枕上静静躺了片刻，将今日要做的事在脑中逐一过了一遍——张园设宴，三公子以祭母之名请了几位旧亲故友，林氏允她前去。该带的东西早已备妥，荷包贴身收着，墨玉玉佩与那页信纸叠放在内，系带扣得严实。她起身，唤王嬷嬷进来梳洗。
王嬷嬷替她挽发时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昨日恒记那边传话说，城北接应已经安排好了。萧公子说，东西若到手，走北门那条线最稳当，他在那边安排了人，可以直接送出城去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，略一沉吟，道：“今日让翠儿跟着去。”
王嬷嬷手上动作微微一顿：“小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她在府里待着，不如让她跟着我。她不在的这半日，林氏若想动我的屋子，只能自己动手，或者派春杏来，多少会露出些痕迹。”沈清漪语气平淡，“况且，让她亲眼看着我带了什么东西出门，她传回去的消息才更有分量。”
王嬷嬷没有接话，只低声应了个“是”字，将最后一支银簪替她簪好。
早膳用到一半，春杏果然来了。她站在院门口，笑盈盈地通传：“大姑娘，马车已经备好了，夫人说让您早些出门，别让三公子久等。”沈清漪搁下碗箸，应了一声，又转向里屋唤道：“翠儿，把桌上那只青布包袱带上，里头是给三公子带的几卷旧书。”翠儿应声出来，接过包袱抱在怀里，指尖不经意地捏了捏包袱角，像是隔着布在掂量里面的东西。沈清漪看在眼里，没有说什么。
马车驶出府门时，晨光正从街巷尽头铺展开来。翠儿坐在车辕一侧，那只青布包袱搁在她膝头。沈清漪靠在车壁内，闭目养神，手指搭在膝上，指尖轻轻叩着裙面，像是在数着路程。马车行至半途，车帘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赵四从侧巷追上来，隔着车帘低声道：“大姑娘，城南悦来客栈那边有人来传话，说桂家姑太太今日一早便退了房，往北边去了。”
沈清漪睁开眼，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她退房时可有旁人同行？”赵四道：“客栈伙计说她是一个人走的，拎着一只包袱，雇了辆驴车出城。但伙计说，她走之前，有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又去了一趟客栈，在院子里跟她说了几句话，才送她上车。”沈清漪没有接话，过了片刻才道：“知道了。你回去吧，别引人注意。”赵四应声退去。
马车继续往前。沈清漪在心中将这个消息绕了两圈——桂家姑太太昨日还在府上作客，今日一早便退了房，出城向北。她走得急，连镇国公府都没回，连一句告辞都没留下。这不像是一时起意，倒像是接到了什么消息，不得不走。沈清漪又想起赵四方才那句话——那灰衣人又去了客栈，跟姑太太说了几句话，才送她上车。那几句话，会是什么呢？
她正想着，车已缓缓停在张园门前。三公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竹青长衫，站在门内石阶上，像是已候了一会儿。见沈清漪下车，他迎上前一步，拱了拱手：“沈姑娘来了。”沈清漪还了一礼，没有多话，带着翠儿随他穿过前院，往花厅去。张园的景致与前两日并无不同，只是廊下新添了两盆秋菊，淡香在日光里浮动着。三公子走在她身侧，借着衣袖遮掩，低声道：“昨夜有人来张园递了句话，说今日宴上有客要见你。”
沈清漪脚步未停，声音也压得极低：“什么客？”三公子摇头：“来人没说姓名，只递了一只信封，说是你见了信便知。”他说着，趁翠儿低头看路边花丛时，飞快地将一只封好的信封塞进沈清漪袖中。沈清漪指尖触到信封边缘，感觉到里面只叠着一张纸，质感挺括，不像是寻常信笺。她没有当场拆开，若无其事地与三公子继续说着今日宴席的安排。
花厅里摆了两桌席面，来的多是张家的旧亲，几个人正坐在堂中叙话。沈清漪上前一一见礼，又陪坐片刻，才以“想去后山看看祭台”为由退了出来。她没有带翠儿，只让三公子引路，沿着小径向后方走去。走出花厅约莫一射之地，沈清漪才从袖中取出那只信封，拆开。里面只有一页纸，上头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落款，只写着一行字，墨迹干透，笔势端凝：“今日宴后有雨，请早归。桂家之事，勿入人局。”她将纸页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空白，什么也没有。
沈清漪捏着那页纸，在风中站了片刻。字迹陌生，不是萧景琰的笔迹，也不是府中任何人的手笔。“桂家之事，勿入人局”——这句话像是提醒，又像是警告。写信的人知道桂家的事，也知道她今日在张园设宴。她将纸页重新折好，收入袖中，没有多言。三公子站在她身侧，没有追问信上写了什么，只低声问：“要改安排吗？”沈清漪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不必。”
她回到花厅时，席面已经开摆。翠儿正站在廊下，手中还抱着那只青布包袱，见她回来，迎上前道：“姑娘，方才有人送了一只食盒来，说是三公子备的，奴婢放在花厅里了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，走进花厅。席间众人推杯换盏，说的多是些旧事家常，三公子在一旁周旋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。沈清漪陪坐片刻，起身以更衣为由走到廊下，叫来张园的一个小丫头，低声道：“你去替我传句话给三公子，就说今日既有人赠信，我便不将东西留在园中了。让他按老办法处置，余下的我自会安排。”小丫头应声去了。
沈清漪重新回到席上时，神色如常。她夹了一箸菜，慢慢吃完，又喝了半盏茶，才搁下筷子。席间有人问起三公子祭台的事，三公子笑着答了几句，一切照常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日光从花厅门框外斜斜照进来，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。沈清漪看了一眼天色——日头已过中天，正一点一点向西偏去。她垂下眼帘，将手拢在袖中，指尖轻轻触到那只荷包的系带。东西还在。该收的线已经收了大半，该放的饵也已经放了出去。
宴后散席，沈清漪没有多留，领着翠儿上了马车。车出张园巷口时，她掀开一角窗帘，望了一眼天边——云层正在低处堆叠，压得又厚又沉，像是一场雨正远远地赶来。她放下车帘，低声道：“赶一赶，在落雨前回府。”车夫应了一声，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，车轮加快碾过路面。翠儿坐在车辕上，膝头仍抱着那只青布包袱，指尖在包袱角上轻轻捻着，像是要将那层布上的纹理都记下来。沈清漪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，心里却如明镜一般——她方才让三公子“按老办法处置”的那句话，不出今日，就会经由翠儿之口，传进林氏耳中。到那时，林氏便以为沈清漪已经将东西交给了三公子，而她的注意力，会从镇国公府的妆台暗格移开。这便是她送出的“鱼饵”。
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时，第一滴雨刚好落下来，砸在门前的石阶上，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。沈清漪下车，快步走进院中。她掩上门的那一刻，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，将院中那株老槐的叶子打得簌簌作响。她站在窗边，看着雨幕，伸手摸了摸贴身那只荷包——墨玉玉佩还在，信纸也还在。今日这一趟，该做的都已经做了。接下来，只看林氏如何接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