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崇安侯府巷口时，天色已近申时。日头从云层后透下一层薄薄的白光，落在街面上，将车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林氏靠在车壁内，正闭目养神，一只手搭在膝头的暖炉边，指尖微微蜷着。沈清漪坐在她对面，也合着眼，像是倦了，心里却没有一刻停歇。
她在想程大川。
方才侯府前厅廊下那一眼，虽只扫见一个侧影，可她确信那个人就是灰衣人。身形、步态、低头时肩颈的弧度，与她隔着街远远望过的那几回如出一辙。程大川出现在崇安侯府，绝不可能是巧合。他若是侯府的仆从，以他的行事风格，不会这样大意地从正厅前走过，至少会避开宾客多的地方。若非仆从，那便是混进来的。能混进侯府宴会的人，背后要么有侯府内部的人接应，要么所图之事与这场宴会有关。
而今日宴上，与她相关的事只有两件：交出玉佩，露信纸。玉佩已交到萧景琰手中，信纸也已借翠儿的眼传了出去。程大川若一直在暗处看着，他看到的会是哪一个瞬间？还是说，他来侯府，要见的另有人在？
马车忽然颠了一下，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，车身一晃。林氏睁开眼，看了看车窗外，又转向沈清漪：“清漪，今日在桂树下遇到的那位公子，是哪家的远亲？”
沈清漪心头微微收紧，面上却没有半分波动，只道：“母亲说哪位？”
林氏笑了笑：“就是你在水榭外头桂树下说话的那位。我远远瞧着，穿鸦青长衫，模样倒也端正，像是哪家的子侄。”她语气随意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可沈清漪知道，她已经在心里记住了那个衣色。
沈清漪道：“那是崇安侯夫人娘家那边的远亲，姓萧。我方才在园中赏桂，他恰好经过，便说了两句闲话，问他侯府园中那几株丹桂是什么品种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母亲若觉得不妥，以后我避着些便是。”
林氏看了她片刻，笑道：“什么妥不妥的，姑娘家赏花说几句话，又不打紧。”她说完便又闭上眼，像是彻底放下了这件事。但沈清漪没有被这片刻的温和骗过。林氏既然问出了口，便意味着她心里已经起了疑。林氏看到萧景琰了。她会派人去打听那个“萧姓远亲”的来历。这也提醒了沈清漪，她与萧景琰之间的往来，要更加谨慎。
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。沈清漪扶着翠儿的手下了车，与林氏一前一后进了大门。走到二门时，林氏忽然转回身，目光淡淡地落在翠儿身上，只一瞬，便又移开：“春杏，回院里把我那件妆花缎披风找出来，明日要穿。”春杏应了一声，跟着她往正院方向去了。
沈清漪没有回头，径自走回自己院中。掩上门后，王嬷嬷迎上来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顺利吗？”沈清漪点了点头，将外衣脱下，搭在椅背上，从袖中暗袋里取出那页仿纸，在灯下展开看了看——纸角微皱，是她临出门时故意捏出的痕迹，如今还好好地留在上面。她将仿纸折好，没有放回妆台，而是从床头暗柜中取出那只木匣，将仿纸压回匣底暗格中，盖好板，锁回暗柜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才坐下来，低声将今日在侯府的事简略说了。王嬷嬷听完，神色微凝：“程大川在侯府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我看不真切，但那身形像他。我已经让翠儿看到了信纸，林氏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眼下要做的，是趁林氏还没回过神来，尽快把真正的信纸送出府。”
王嬷嬷道：“小姐打算怎么送？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前，望着院中那株老槐。夕阳的余晖在叶片上镀了一层金边，再过一刻便会彻底沉下去。她沉默了片刻，才低声道：“张园那日收到的无头信，你说会不会是同一个人送的？”王嬷嬷没有接话。沈清漪也像是在自问，说完之后又摇了摇头，“算了。信纸的事，我心里已有安排。”她转过身来，“今夜让大壮去一趟恒记，告诉萧景琰，明日卯时，我在西街绣线铺子后门等他。让他把玉佩带上。”
王嬷嬷应下，没有多问。沈清漪在灯前坐下，将今日的事又仔细过滤了一遍。玉佩已交，信纸的假消息也已放出去，程大川的出现却让她不得不重新思量——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？她尚不能确定。
入夜后，院中安静下来。翠儿在偏房里没有点灯，早早便歇下了。但隔着薄薄一道门，沈清漪听见翠儿的床板轻轻响了一下，像是翻了个身，又像是坐起来又躺下去，带着一丝不宁。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点灯，只在黑暗中睁着眼，静静听着隔壁细微的动静。过了许久，翠儿的呼吸声才渐渐均匀下去。
沈清漪在夜色的掩护下，将贴身那页真正的信纸从暗袋中取出，又看了一遍。纸面上那行字迹在月光中几乎看不清，但她早已记下了每一个字的落笔方式。“沈家旧物，由嫡系掌之。旁支若动，必生祸乱。”她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，像是摸过一道旧疤。片刻后，她将信纸折好，放入一枚竹管中，用蜡封好口，又用油布包紧，放在枕边。明日卯时，这只竹管将随她离开镇国公府。
天未亮时，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惊动翠儿，只让王嬷嬷伺候着换了一件青灰色旧衣，头发也梳成简素的样子，像要出门办事。她从枕边取了那只竹管，贴身藏好，又拿了一只空篮子，里面放了几块自家院里晒的萝卜干。王嬷嬷在门口替她拢了拢衣领：“小姐，大壮已在侧门外等着了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话，提着篮子出了院门。
天色尚早，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摊贩在摆摊。沈清漪绕过两条巷子，到了西街那家绣线铺子后门。门虚掩着，她推门进去，铺子里还没开张，货架上摆着一排排各色绣线，晨光从门板缝隙间漏进来，在青砖地面上拉出细长的光痕。她在柜台前站了片刻，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。萧景琰推门进来，仍然穿着昨日的鸦青长衫，神色沉静，像是来买绣线的寻常客人。他没有客套，从袖中取出那枚墨玉玉佩，放在柜台上：“东西我仔细看过了，边缘有刻字，像是某种契印，但还缺另一半。你祖母留下的玉簪，应该就是另一件对应的钥匙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枚玉佩，没有伸手去接，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只竹管，放在玉佩旁边：“信纸在这里。”她停了停，“林氏如今以为信纸还在我身上，等翠儿再把消息传过去，她便会想方设法搜我的屋子。等她搜到那页仿纸，就会顺着仿纸上的暗示，去找一条不存在的线。”她抬眼看向萧景琰，“到那时，我才有空去城西石室，取祖母留下的那份旧契。”
萧景琰将竹管与玉佩一并收入袖中，沉声道：“你打算何时去城西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等林氏上当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一步，没有回头，“萧景琰，程大川昨日在侯府。”
身后沉默了一瞬。片刻后，萧景琰的声音才响起，比方才低了几分，带着若有所思的沉凝：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没有追问，沈清漪也没有多说。她提来时的空篮子，拉开后门，走入薄薄的晨光中。身后，门板轻轻掩上，将一切未尽的话留在其中。
回府的路上，沈清漪的步子不快不慢。她没有走大街，仍是沿着来时的巷子绕回侧门。晨风微凉，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气息，她走得平稳，心思却如急流拍岸。她不知道程大川昨夜出府后去了哪里，也不知道萧景琰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如何布局。她只知道，该放的饵已经放了，该传的信已经传了，剩下的，就是等。等着林氏出手，等着程大川暴露真正来意，等着那条藏在暗处的线，自己浮出水面。
她推开侧门，院中那株老槐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王嬷嬷正在井边打水，见她回来，没有说话，只微微点了点头。沈清漪走回屋内，掩上门，将空篮子放回墙角。她坐下，倒了一盏温茶，慢慢喝完，将茶杯放下时，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敲了一下。
棋盘已经摆好。落子的人，该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