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沈清漪便已梳洗完毕。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，乌发挽成低髻，神色如常地坐在窗边，拿着绣绷做针线，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王嬷嬷端着一盆热水从门外悄步进来，走到她身侧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小姐，昨日后半夜，翠儿起来过一趟。她没点灯，在偏房门后站了一会儿，又悄悄出去了。大约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回来。”
沈清漪手中的针没有停顿，只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她去找林氏了。”
王嬷嬷道：“那咱们要不要——”
沈清漪摇了摇头：“不用。她要传的，正是我想让她传的。”
她放下绣绷，起身走到床头暗柜前。铜锁“咔”地一声打开，她取出那只木匣，将一页仿纸折好放回匣中，却没有合上柜门，只虚掩着留了一道缝。做完这一切，她又坐回窗边，拿起绣绷，继续穿针引线，像是在等一阵风，等一片云，等一场注定要来的夜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春杏掀帘进来，脸上带着笑，步子却比往常快了几分：“大姑娘，夫人请您去一趟正厅，说是有要紧事商议。”
沈清漪放下绣绷，缓缓站起身来：“什么事这么急？”
春杏笑道：“奴婢也不清楚，夫人正在厅里等着呢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跟着春杏出了院门。她没有带翠儿，也没有让王嬷嬷跟随，只一个人穿过长廊，脚步不疾不徐，走进正厅。
林氏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，见她进来，搁下茶盏，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：“清漪，昨日在侯府，你与那位萧家表亲倒是说了好一会儿话。”
沈清漪神色如常，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：“母亲说的是那位萧家公子？他是崇安侯夫人的远亲，昨日恰好也在府上，便说了几句家常。”
林氏笑了笑，语气仍如春风一般：“我听人说，那位萧公子近来与你见过几次面？”
沈清漪抬起眼帘，直直看向她：“母亲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林氏笑意淡了几分，慢慢放下茶盏：“你屋里那只木匣，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妥？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漪答道，声音平稳，“姑太太送来的信纸，我都收在匣中，未曾动过。”
林氏盯着她看了片刻，目光如细细的针尖，似要探进她眼底。沈清漪站在那里，任她看，呼吸均匀，连衣角的褶子都没有动一下。
片刻后，林氏终于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我便放心了。”她端起茶盏，不再多问。
沈清漪行了一礼，退了出去。
走出正厅的那一刻，她脚步不停，心里却已明镜一般——林氏方才那一问，不是在试探什么，而是在确认她此刻还在府中。若林氏已准备动手搜屋，方才便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。只一句话便放她走，说明林氏真正要等的，是翠儿下一步的消息。
回到院中，翠儿正站在廊下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柱子。她见沈清漪回来，笑道：“姑娘回来了？夫人说什么了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没什么，问了几句家常。”
她说着，没有合上房门，只走到床头，将那虚掩的暗柜拉开一道口，又故意将木匣露出一角。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极其自然，仿佛只是随意一放，没有上心。翠儿站在廊下，目光在她手指间掠了一下，又悄无声息地收回去，低头继续擦那根早已光亮的柱子。
午后，翠儿被春杏唤走了，说是让她去厨房帮忙取些东西。院子里只剩沈清漪与王嬷嬷。
沈清漪坐在窗前，将木匣取出，打开盖，抽出仿纸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她合上盖子，将木匣锁入暗柜，这一次，柜门锁得严严实实，连一丝缝都不留。
王嬷嬷站在门边，看着那扇柜门，低声问：“小姐，林氏会上当吗？”
沈清漪将钥匙收进袖中，声音平淡：“她已经怀疑了。她等翠儿确认信纸还在我身上，就会动手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偏西的日影上：“等她搜到那页仿纸，便会以为拿到了真的。到那时候，我们就有时间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透过窗缝望了一眼院门的方向：“今夜动手。子时过后，我们从侧门走。”
王嬷嬷神色微凝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夜色漫上来，院中灯火逐次熄灭。房内只余一盏烛，昏黄地映着墙面。
翠儿端了一碟点心进来，笑着道：“姑娘，厨房新做的桂花糕，您尝尝。”
沈清漪看了那碟点心一眼，拈起一块咬了一口，细细嚼了嚼：“甜了些。”
翠儿道：“厨房今日糖放得多了，明日让他们少放些。”
沈清漪将剩下的半块搁回碟中：“我有些乏了，先歇了。你也早些歇着吧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，端起碟子，退了出去。门掩上的一瞬，沈清漪将那半口桂花糕吐进帕子里，悄悄塞进枕下。
她吹灭灯，躺进帐中。被子拉到下颌，呼吸均匀绵长，像是已沉沉睡去。
黑暗中，她睁着眼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等那一场她预谋已久的搜查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，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，压得很低，像是脚掌刻意贴着地面，踩在落叶上又被生生吞去声响。门闩被一根细铁签轻轻拨动，发出极轻微的金属声，随即门被推开一道窄缝。
沈清漪在帐中微睁开一线眼，透过纱帐的缝隙，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闪了进来——是春杏。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，一个守在门边，一个进来。三个人都不说话，只用手势比划。
春杏径直走向床头暗柜。她没有点灯，只借着窗外漫进来的月光，蹲下身，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签，探进锁孔。锁簧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声，像枯枝断裂。
春杏的动作顿了一瞬，像在侧耳倾听帐中是否有人被惊醒。帐中呼吸声依旧均匀，沈清漪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。
春杏拉开柜门，取出那只木匣，没有当场打开，只轻轻掂了掂分量，便递给身后的婆子。婆子将木匣用一块布裹好，抱进怀里。春杏蹲回身，将柜门轻轻合上，把锁挂回原样，仿佛从未来过。门边的婆子朝她使了个眼色，春杏点了点头，三人无声地后退，跨过门槛，将门轻轻合拢。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沈清漪在帐中缓缓睁开眼。
她没有动，也没有起身，只静静望着帐顶。春杏拿走了木匣，匣里有那页仿纸。等她交给林氏，林氏会当作祖母留下的真信纸，顺着上面“旁支若动，必生祸乱”那行字去查——查“旁支”，查“旧物”，查一条她根本找不到的线。
而那些时间，足够她走一趟城西石室了。
她在帐中又躺了片刻，直到院中彻底归于寂静。
她没有点灯，在黑暗中坐起身，展开掌心——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静静躺在手心里。那是她趁春杏开锁时，从暗柜侧缝中摸出的，始终攥在手中，没有让任何人察觉。
她收好铜钥匙，披衣起身。
王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只包袱，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：“小姐，都备好了。大壮在侧门等着。”
沈清漪接过包袱，换了件靛蓝色旧衣，将被褥理好，帐子放下来，像是床上仍睡着一个人。她站在床边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——窗台映着薄薄的月光，妆台的铜镜在暗处泛着幽光，那只空荡荡的暗柜敞着门，像一只被人掏空的口袋。
她伸手放下一绺帐帘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夜色沉静，只有院墙边那株老槐的叶影在风中微微晃动。王嬷嬷在前引路，她没有回头。两人沿廊下阴影穿过院门，绕过二门后的夹道，从西角门出了府。
侧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，大壮坐在车辕上，见她们出来，未发一言，只将缰绳轻轻一抖。沈清漪上了车，车帘落下前，她抬眼望了一眼镇国公府的方向——正院的灯火已熄，林氏的窗下一片漆黑。
今夜林氏睡得很好。好到让她以为，那页仿纸，便是沈家祖母留下的全部秘密。
马车无声地驶入夜色中，朝城西方向而去。
沈清漪靠在车壁上，铜钥匙攥在掌心，硌得生疼。她没有闭眼，只低声道：“石室里的东西，该取回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