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未褪,马车在巷口便缓缓停了,没敢靠近正门。大壮将车赶到一株老槐树后,勒住缰绳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西角门那边没人,我刚才绕了一圈才过来。”沈清漪掀帘下车,换回素日那件藕色褙子,把包袱掩在宽大的外衣下。王嬷嬷拎着菜篮子在前头作掩护,两人一前一后,隔了十来步,先后闪进了角门。
晨光斜斜地铺在夹道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她脚步极轻,目光在廊下缓缓扫过——没有春杏,没有粗使婆子,院中安静得有些异样。她加快步子进了屋,待门掩上的那一刻,才从怀中取出包袱,放在床榻内侧。
王嬷嬷将门闩插好,转身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翠儿在偏房里。方才我路过时听见她咳嗽了一声,像是醒了。林氏那边的动静还不清楚。”
沈清漪没有答话,先走到床头暗柜前蹲下,仔细查看。锁仍是走时模样,看似未被人动过。她伸手摸了摸锁孔边缘,指腹蹭到一丝极微的油脂——那是有人用铁签探过锁孔的痕迹,事后又抹油遮掩了痕迹。
她收回手,缓缓直起身来:“春杏来过了。”合上柜门,面上没有一丝波澜,“林氏以为她已经拿到了。在她拆开那只木匣之前,我还有半天的时间。”
王嬷嬷道:“那咱们——”
沈清漪摇了摇头:“什么都不做,就在屋里等着。等翠儿把消息传出去,等林氏来找我。”
她将包袱中那只乌木盒取出,藏入床板下的暗槽,又将地契卷与那封信藏进妆台抽屉的夹层。只留下那只空荡荡的铁匣,用布包好,放在床头暗柜最深处,像是从石室取回后尚未打开的模样。
片刻后,院门被轻轻叩响。翠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:“姑娘,您醒了没有?夫人身边的春杏姐姐来了,说夫人请您过去说话。”
沈清漪换了件月白家常衣裳,揉了揉眼角,像刚起身一般推开门,对翠儿道:“知道了,我这就去。”她没多看她一眼,跟着春杏穿过长廊,走进正厅侧间。
林氏正坐在窗下,手里端着一碗刚沏的茶,姿态闲适。桌上白瓷碟里摆着两枚橘子,皮色金黄,像是刚从南边运来的。她见沈清漪进来,笑着指向对面的椅子:“清漪,坐下说话。昨夜睡得好么?”
沈清漪道:“还好。只是后半夜听见外头像有动静,醒了片刻,又睡着了。”
林氏端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,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:“大约是猫。后园近来闯了野猫,夜里闹得厉害,我让人赶了几回也不管用。”她放下茶盏,语气温和,“你那屋里若也进了猫,别惊着,叫人把窗子关严些就是了。”
沈清漪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林氏又说了几句家常,问她张园设宴后的身子如何、桂家姑太太可有再来信。她都一一答了,语气从容不迫。她看得出来,林氏这趟叫自己来,不过是想亲眼确认她的反应——木匣已被“偷”走,这个失主却浑然不觉,神色如常。林氏眼中起初那一点审视的锋芒,在她无懈可击的平静中,渐渐收了回去。
“行了,去吧。”林氏端起茶盏,语气亲切中带着打发,“让翠儿给你炖碗百合汤,这几日天干,喝些润润肺。”沈清漪起身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回到院中,翠儿正在廊下晾手巾。沈清漪叫住她:“翠儿,去厨房烧些热水,我一会儿要沐浴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放下手巾便往外走了。
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转身进屋,掩上门。王嬷嬷从里间出来,朝她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只无声地比了个“二”——示意院中无人监视。
片刻后,院中传来脚步声。翠儿端着热水盆从厨房回来了,走得不紧不慢。沈清漪坐在窗边,透过窗缝看她进了院子,又进了偏房,关门声平静如常。
午后,翠儿又被春杏唤了去。王嬷嬷趁着院中无人,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:“小姐,大壮方才趁添水的时候放了消息进来——萧公子说,墨玉玉佩边缘的刻字与铜簪头的内侧纹路能完全咬合,旧契上的永昌骑缝印,正与玉佩上的纹样一一对应。三件信物,是同一套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动,却没有立刻开口。她坐在窗边,指尖搭在膝上,半晌才道:“三件信物——信纸、玉佩、铜簪头,本就是一套。祖母把它们分开来放,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一次取走全部。”
她顿了顿:“萧景琰那边,还说了什么?”
王嬷嬷道:“大壮还说,程大川在城门口那一眼之后,便再无跟上来。萧公子的手下远远缀着他,见他出城往南去了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袖口暗袋处轻轻碰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那页信纸、那枚墨玉玉佩、那枚铜簪头,此刻在她脑中一一排过——终于合在一处了。那道暗门的钥匙,已拼上了最后一块。
翠儿从春杏那边回来后,在院中没有多留,径直进了偏房。王嬷嬷从门缝里看见她进门时,将什么东西掖在腰间——像是发白的帕子,又像是一张纸条。她低声向沈清漪说了,沈清漪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她传她的,正好。”
临近傍晚,翠儿端着一碗百合汤进了正屋,放在沈清漪手边:“姑娘,夫人说让我瞧您把汤喝了,这几日天干气燥,润润肺。”沈清漪接过碗,没有犹豫,一勺一勺喝得干净,将空碗递还给她:“好了,替我谢过夫人。”翠儿端着碗退了出去,背影没有一丝异样。
沈清漪放下搭在膝上的帕子——方才翠儿端汤进来时,她指尖极快地触了一下汤碗外壁。碗沿干净,没有滑腻的触感,汤底也没有她熟知的异味。这一碗汤,是干净的。
她轻轻舒出一口气,将帕子收进袖中。林氏在等。她以为沈清漪不知情,以为一切尽在掌握,等着她发现木匣不见之后慌乱、失措、露出破绽。沈清漪也在等——等林氏彻底放松警惕,等她的注意力从那页仿纸上移开,等她以为自己已握住了沈家的命脉。到那时,她才会真正走向那道藏满秘密的暗门。
暮色渐沉,窗外的老槐在夕光中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。沈清漪没有点灯,在暗处静坐了很久。她将今日的事在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:回府,周旋,藏物,借翠儿放出假消息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走。只是,林氏叫她过去时,那两枚白瓷碟中的橘子,她没有碰。林氏特意备下的东西,她一概不会碰。前世太多教训教会了她——林氏给的东西,入口的、触手的、靠近身边的,都要多留一个心眼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夜深了。沈清漪在黑暗中翻了个身,指尖隔着被褥触到床板下那只乌木盒的边缘。她在心里默念那三个字——永昌号。祖母将信物分开来放,又将它们指向同一处。那道暗门之后,究竟藏着什么,令她时隔多年仍要如此郑重其事?
她闭上眼睛。答案就在那扇门后。等她把线收完,就是去叩门的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