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春杏便抱着那只从沈清漪屋中取来的木匣,轻手轻脚进了林氏的屋子。林氏已经梳洗完毕,端坐于窗下,面前的青瓷茶盏正升起一缕淡淡的白气。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只匣子,只让春杏放在桌上,仿佛要先稳住翻涌的思绪,再拆开那个等待了数日的谜底。
春杏将木匣置于她面前,退后半步,低声道:“夫人,就是这只匣子。奴婢昨夜打开验过,里头只有一页信纸。”
林氏的目光在匣面上停了一瞬,指尖轻叩桌面:“只有一页?”
“是。”春杏道,“封蜡是旧蜡,匣子也像多年未开过的模样,但里头确实只有一页纸,再没有旁的东西。”
林氏沉默片刻,缓缓伸手掀开匣盖。一页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静卧其内,纸色泛黄,边角微微起毛,透出一股年代沉淀的旧气。她将那页纸轻轻取出,展开——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势苍劲,墨色深沉,字迹端庄如刻:
“沈家旧物,由嫡系掌之。旁支若动,必生祸乱。”
林氏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,眉梢渐渐拧起。她将那几个字反复看了数遍,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,仿佛在辨认什么深藏纹理间的秘密。片刻后,她放下信纸,声音冷了下来:“不对。”
春杏微微一怔:“夫人,哪里不对?”
林氏将那页纸翻了个面,又复看向字迹:“我见过老太太的字。她写字的习惯我记得——行笔收尾时,末笔总带一丝向上挑的锋势,像钩子一般,凌厉得很。”她指尖点了点纸面上的收锋处,“这页纸上的字,仿得倒是像,模样也足,但收笔处太圆了,没有那股锐意。”她将那页纸折起,握在掌心里又松开,语气沉下去,“这是假的。”
春杏不由露出惊讶之色:“那……真的在哪里?”
林氏没有回答,只将那页仿纸重新放回匣中,合上盖子,指尖在匣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在敲一扇不该打开的门:“先不要声张。你去把翠儿叫来。”
春杏应声退了出去。林氏独坐在窗下,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她半张侧脸上,将她的神情笼在半明半暗之间。她看着那只木匣,目光晦暗如一口深井。她本以为这一步棋已然占了先机,拿住的是沈清漪藏了多日的东西,却不曾想翻出来的是一只套着旧壳的空匣。若这页纸是假的,那真正的信纸又在哪里?是沈清漪早已察觉、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了信,还是这匣中从始至终便只有这一页?她无法确定。但有一点她心中清楚——若真是沈清漪故意放了一页仿纸在匣中引她来取,那便意味着沈清漪早就看穿了翠儿的身份,也料到她会派人搜屋。一想到此处,林氏的后背竟渗出一层薄薄的寒意。
翠儿很快被叫了来。她站在林氏面前,垂着眼,双手交握在身前,姿态恭顺一如往常。林氏没有绕弯子,目光直接落在她面上:“你这些日子在她身边,可曾见过她将什么东西从那只木匣中取出来过?”
翠儿想了想,摇头道:“奴婢没有亲眼见过姑娘开那只匣子。只是前些日子,姑娘从妆台里取过一只荷包,贴身带着,从不让人碰。”
林氏的目光微微一凝:“荷包里装的是什么?”
翠儿道:“奴婢没敢细看。但姑娘每回出门前,都会伸手摸一摸那只荷包,像是很要紧的东西。”
林氏沉默了一阵,又问:“昨日她出门回来之后,可有什么异样?”
翠儿道:“姑娘回来后神色如常,在屋里坐了一下午,没再出门。傍晚时奴婢送了碗百合汤过去,姑娘喝了便歇下了。”
林氏点了点头,挥手让她退下。翠儿离开后,她站起身,在屋中踱了两步,又停住,指尖抵着窗沿:“春杏,下午你去趟她屋里,就说是送新裁的秋衣,顺便探探她的口风——看看她知不知道匣子已经不见了。”
春杏低声道:“若她知道呢?”
林氏道:“若她知道,便说明这匣子里的东西就是她故意放的,等着我去拿。若她不知道,便会露出慌张,那时候我再做打算。”
春杏下午去送秋衣时,沈清漪正坐在窗边绣花。日光斜落在她手帕上半朵未成的海棠上,她听到门响,抬起头来,唇边浮起一丝恰如其分的笑意:“春杏姐姐来了,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?”
春杏将衣裳递过去,笑着说:“夫人让奴婢给姑娘送两件新裁的衣裳,这几日天凉了,姑娘仔细别冻着。”
沈清漪接过来翻开看了看,道了谢,又随口与她说了几句家常,语调从容,神色间看不出一丝异样。春杏又陪笑闲话了几句,似不经意地问:“姑娘这几日可曾动过床头那只木匣?奴婢前日来打扫时,见那匣子像是被人打开过的样子。”
沈清漪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一个困惑的神情:“没有啊。那只匣子我一直锁在柜里,钥匙只有我一人有。”她说着,朝暗柜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怎么,姐姐可瞧见什么不妥?”
春杏笑了笑:“没有,只是随口一问。姑娘别多心。”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退了出去。
门掩上的那一刻,沈清漪脸上那抹疑惑缓缓收敛,像退潮后的海面,露出底下一片平静而深不见底的暗流。春杏来问那句话,说明林氏已经打开了木匣,看到了那页仿纸,并正在怀疑它的真假。她特意派春杏来试探,想看她是否慌乱。而她的“不知情”表演,恰恰会让林氏更加困惑——如果匣子是沈清漪故意放的,她为何能如此坦然?如果她真的不知匣子被换,那真信纸的下落便愈发扑朔迷离。林氏越是猜疑,就越会在这件事上耗费心力——而她,正需要那些时间。
傍晚时分,王嬷嬷从外头回来,进门时步伐比往常快了几拍。她没有急着开口,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动静,确认无人,才低声道:“小姐,大壮传消息来了——周掌柜今日一早便出了城,往城西旧庄方向去了。”
沈清漪手中正端着一盏茶,闻言动作微微一顿,然后稳稳地将茶盏放下:“他一个人?”
“大壮说,周掌柜出城时换了身旧衣裳,没带随从,像是刻意不想引人注意。”王嬷嬷道,“他走的是官道,骑马,速度不慢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落向窗外。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浸入院中那株老槐,枝叶的影子在秋风里微微晃动,像是无数只无声的手。周掌柜亲自出城,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。他先前问过废井是否有人动过,又来过暗室确认铁柜已空——这些举动都在指向一件事:他一直在找某样东西的下落。如今他亲自出城,多半是收到了风声——有人曾靠近矿洞,有人进过石室。他要去亲自确认,那处是否还藏着他要找的东西。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夹层,取出那封没有抬头与落款的信。信封在掌心里静静搁着,她垂眼看着,没有拆开。片刻后,她将信放回原处,低声道:“周掌柜若先一步到了旧庄,会发现石室里的铁匣已经空了。”
王嬷嬷道:“那咱们——”
沈清漪道:“那道暗门还能开一次。周掌柜不知道暗门的存在,他要找的东西若还在石室里,他只会以为被人取走了。但如果他发现铁匣空了,必定会把消息传回去。程大川的人一旦知道石室已空,就会把目光投向府里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平缓如常,“所以,我要赶在周掌柜把消息传出去之前,再进一次暗门。”
王嬷嬷面色微凝:“小姐打算何时动身?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渐渐合拢的夜色,轻声道:“今夜。”她顿了顿,“等他回城之后,戒备松懈的时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