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沈清漪便已起身。她没唤翠儿，只披了件外衣坐在妆台前，自床板暗槽中取出那只乌木盒。她轻轻揭开盒盖，将那卷丝帛舆图展开，平铺在膝上。
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帛面上，将那些细密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。朱砂点在暗黄的丝帛上如旧年的血迹一般醒目——十一处标记，十一枚朱红印记，像十一只沉默的眼睛。她的指尖从城西旧庄那一点缓缓滑过，又停在了舆图右上角——那里另有一处朱砂点，落在城北方向一道山坳旁，旁边缀着两个蝇头小字：别院。
“城北别院。”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，像在念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。
王嬷嬷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，见她已坐在灯前，便放轻了脚步：“小姐，您一夜没怎么睡？”
沈清漪没有抬头：“嬷嬷，你来看。”她将那幅舆图往王嬷嬷面前推了推，“这上面标了十一处位置，我只认得城西旧庄这一处。旁的十处，祖母从未提过。”王嬷嬷凑近了细看，眉头也渐渐皱拢起来：“这‘别院’二字，倒像是老太太的亲笔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指尖在帛面上轻轻抚过：“这不是永昌号当年的商路图，是祖母自己绘的藏图。她把这些地方一一标出，又将钥匙分开放在不同的人手里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，“她防的不是外人，是内贼。”
她收好舆图，将乌木盒放回原处，起身道：“让大壮去一趟恒记布庄，告诉萧景琰——周掌柜在城郊茶棚见过的那个人，十有八九是从城北方向来的。请他查一查，城北那道山坳附近，可有永昌号旧时的产业。”王嬷嬷应下，转身出了门。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，翠儿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，笑着说：“姑娘，厨房今早刚蒸的，您尝尝。”沈清漪拈起一块，咬了一口：“甜了些。”翠儿也不以为意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了出去。她走后，沈清漪将咬过的那块桂花糕用帕子包好，放到妆台抽屉的暗格里。她没有在糕里尝出异味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她不想让任何不经意的入口之物，变成可乘之机。
上午的日光斜斜照进正厅侧间，春杏将一封密信送到林氏手中。林氏拆开看了两遍，眉头越拧越紧。信是赵四传来的——按沈清漪的授意，他透露了一则假消息：“大姑娘近日在暗中打听一位姓程的外地人，据说那人与老太太留下的旧物有关，可能知道信纸下落。”
林氏将信纸压在茶盏底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她打听姓程的？”春杏低声道：“赵四信中是这么说的。大姑娘似乎怀疑那程姓人与老太太留下的信纸有关，想从他身上下手。”林氏没有立刻接话，指尖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，像是将这番话在心底反复掂量过几遍，才淡淡道：“她如今倒是胆子大了，自己查起外头的人来。”说“外头的人”几个字时，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。
午后，院门被叩响了。沈清柔站在门槛外，手里捏着一截细棉线，笑意盈盈地跨进来：“清漪妹妹在屋里么？”沈清漪从窗边起身，迎到门口：“二姐姐怎么来了？稀客。”
沈清柔走进来，四下打量了一圈，目光在妆台上停了一瞬，又若无其事地收回，在桌边坐下：“前几日在园子里捡到一截棉线，线色像是你院里常用的那种，想着许是你丢的，便给你送过来。”她将那截棉线放在桌上，声音轻飘飘的，“妹妹瞧瞧，可认得？”
沈清漪拿起那截棉线看了一眼——线色是普通的靛蓝棉线，确实不是她常用的。但沈清柔特意送一截这样的线过来，显然不只是为了物归原主。她笑了笑：“这线色我倒是当真不常用，二姐姐许是认错了。”沈清柔道：“那也许是翠儿姐姐的呢？”她语气似关心似闲话，目光却极轻地掠过偏房的方向，“我瞧翠儿姐姐手上戴的银镯子，花纹倒是好看，不像寻常坊里打的。”
沈清漪心头微动。沈清柔突然提起翠儿的银镯——她知道什么？还是仅仅在试探？“翠儿那只镯子是老家亲戚捎来的，我也没细看过。”她语气平淡地接道，又转向沈清柔，“二姐姐今日倒是得闲，来我这儿坐这么久。”
沈清柔微微一顿，随即笑起来：“这不是许久没和妹妹说话了么。”她站起身来，拍了拍并没有沾尘的衣摆，“妹妹若得空，也去我院里坐坐。我那儿有新得的茶叶，味道不错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“对了，妹妹若是在外头遇见什么奇怪的人，可要当心些。近来城中不太平，母亲说有几家府上都被贼人光顾了。”
沈清漪送她到廊下，含笑道谢，目送她转过影壁才收回视线。沈清柔今日来，既不是为送线，也不是为叙旧——她是来提醒沈清漪，她知道些什么，又或者，她是在替别人试探。那截棉线被沈清漪放在桌上，看了片刻，终究没有收起来。
傍晚时分，大壮从恒记布庄回来了。王嬷嬷引他进了院中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萧公子回了话——城北那道山坳附近，确实有一处旧产，原是永昌号早年买下的，从前做过堆放药材的别院，后来荒了，地契从沈家转到了旁人名下。但萧公子查到，那别院的地窖入口，近来有人动过的痕迹。”沈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：“程大川的人？”
大壮道：“萧公子说，程大川手下的灰衣人，近两日在城北出现至少三次。他怀疑他们已经找到了那处别院的位置。”沈清漪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站起身，在屋中走了几步，停在窗前。城北别院——舆图上那十一处朱砂标记中的一处。若是程大川的人已经摸到了那里，说明他们手中也有一份线索，指向同一片旧产。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，拿到别院里可能藏着的东西。她转过身，正要开口，目光忽然落在窗台上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纸团，用灰白的纸页揉成，不知何时被人放在那里。
她心头猛地一跳。她方才窗前站了不过片刻，这纸团绝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无声出现。除非——那人在她转身之前，就已经将它放下了。她拿起纸团，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迹陌生，似刻意掩饰过笔锋：“城北别院不可去。”
沈清漪将纸团握在掌心，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。暮色中，老槐的影子模糊了院墙的界线，墙外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，又归于寂静。上一次收到“宴上有网”，她选择赴宴。而这一次——“城北别院不可去”，她默念那六个字，指尖不自觉地收紧。写下这张纸条的人，究竟是在救她，还是在引她走向一个更大的陷阱？她将纸团收入袖中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