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沈清漪将那纸团压在妆台抽屉最底层，用一只空匣覆住，又铺了一层干净纸张，仿佛从不曾被人触碰过。她回到窗前坐下，拿起绣绷，手指匀缓地穿针引线，绣针在日光下闪出细碎的光。王嬷嬷端着一碟新切的梨子进来，放在她手边，俯身时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小姐，那纸团……”
沈清漪手中针线未停，嗓音也只够两人听见：“嬷嬷，你说这城中，有几个人能在我眼皮底下将纸团放到窗台上？”
王嬷嬷沉吟片刻：“小姐窗前那道窄墙，寻常人翻过来必定有声响。老奴那会儿就在廊下，却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：“所以放纸团的人，轻身功夫极好，而且对府中地形极熟。这样的人，不会是程大川的手下。”她放下绣绷，看向王嬷嬷，目光透出一层冷静的决断，“程大川的人若想拦我，不会递纸条。他们会直接动手。递纸条的人不想让我去城北别院，又怕拦不住我，才先一步出声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“嬷嬷，你说——他是不是已经知道，我今晚打算动身？”
王嬷嬷神色微紧：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沈清漪道：“若他真知道，就不会递那张纸条。他递纸条，是想试探我是否已经找到那张舆图。”她站起身来，走到妆台前，将发间素银簪取下，换了一根更简朴的乌木簪，声音平静地传来：“所以今夜，我偏要去城北别院看看，那里究竟藏着什么，值得这么多人在暗处盯着。”
大壮穿过三条巷子，从恒记布庄后院侧门闪了进去。萧景琰正坐在后院石桌前翻看一叠旧账册，见他进来，头也不抬，只道：“你家小姐怎么说？”
大壮将沈清漪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：“小姐说，请萧公子今夜派人往城北山坳东侧的那条山道上走一趟，不必多，两三个人，打着灯笼，脚步放重些。”
萧景琰翻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抬起眼来：“她这是要引程大川的人去东侧。”
大壮点头：“小姐说，东侧若有人影晃动，程大川的人便会在山道口盯着，她好从西侧水沟绕过围墙。”
萧景琰没有立刻应声，合上账册，沉默片刻：“你家小姐这一招，倒真是把程大川当成了看门的狗。”他站起来，将账册收入袖中，“回去告诉她——戌时末，东侧山道会有三盏灯笼，足够把程大川的人引过去了。但西侧那条水沟，我的人今早已去看过，沟口有铁栅，生锈了，但还结实，需要提前打开。”
大壮道：“小姐说了，那铁栅的位置她知道，她自会处理。”
萧景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只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铺面方向。
大壮从后院侧门出来，沿原路返回，将萧景琰的回话一一报给沈清漪。沈清漪听完只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言。王嬷嬷在一旁将一个布包递给她，内中装着一小瓶灯油、一把铁锉、半截蜡烛，以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。她接过布包，掂了掂分量，扎紧袋口，塞进贴身里衣内。
傍晚时分，林氏正坐在正厅侧间用晚饭。春杏从外头进来，低声禀报：“夫人，大姑娘院里那位翠儿，今日又往外头递了一封信。”
林氏夹菜的动作没有停：“还是银楼那个伙计？”
春杏道：“是。不过这回，翠儿从银楼伙计手里接过一只油纸包，没有当场打开，掖着便回去了。奴婢怕被发现，没敢跟上去。”
林氏放下筷子，看向窗外暮色渐合的院落，沉默片刻：“她这几日，有没有跟清漪提起过什么？”
春杏摇头：“大姑娘这几日照常在屋里绣花、读书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”
林氏沉吟良久：“程大川那边，还查不到人？”
春杏道：“奴婢去过城南几间客栈，都没有打听到一个姓程的客商。倒是听人说，近来城北山坳那边常有生人出没，像是找什么东西。”
林氏眉梢一动：“城北山坳？”她将这句话在心头转了一圈，对春杏道，“先别惊动人，你让赵四去城北打听打听，看那些生人是什么来路。”
春杏应下，退了出去。
林氏坐在窗前，暮色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。她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，目光落在院中被风拂动的老槐叶上，久久没有动作。老槐的树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灰影，如同她此刻心底那片笼着雾的疑虑——沈清漪在查姓程的人，城北山坳也有生人出没——这两件事，是一前一后的巧合，还是同一条线？
入夜后，镇国公府的灯火次第熄灭。沈清漪在黑暗中换了靛蓝旧衣，将布包缚在腰间，又从床板暗槽中取出那只乌木盒。她没有带整只盒子，只从盒中取出那卷丝帛舆图，折叠成巴掌大小，贴身藏好。王嬷嬷站在门口，没有跟进来的意思，只低声道：“小姐，老奴等您平安回来。”
沈清漪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点了点头，转身踏入夜色中。
她绕过夹道，从西角门出了府。大壮赶着马车等在老槐影下。车帘掀开，她钻上车，马车无声地向城北方向驶去。夜色浓稠，城门早已关闭，但大壮走的不是正门，而是沿城墙根绕了一段路，从一处废弃的水关旁穿过。水关年久失修，铁栅栏锈蚀了一半，勉强可以侧身钻过。沈清漪弯腰钻过水关时，大壮在身后低声说：“小姐，东侧山道那边，萧公子的人已经动身了。”
她直起身，夜风迎面吹来，带着野草与泥湿的气息。远处城北山坳的方向，隐约可见一点豆大的光，在夜雾中摇晃——那正是萧景琰派出的三盏灯笼的位置。沈清漪看了片刻，收回目光，沿山坡西侧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快步走去。走了约两刻钟，前方出现一道灰白色矮墙——城北别院的围墙。墙面剥落了大半，墙头上长满枯草，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她正要靠近西侧水沟的位置，脚步忽然一顿。月光从云层后透出一线，照在墙根下。那里的荒草被踩倒了一片，形成一道半人宽的痕迹，像是有人比她和程大川都先行一步，从这道墙根下穿了进去。她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那丛被踩倒的草——草茎还是软的，折断处的汁液尚未干透。来人走过这里，就在不久之前，甚至可能就在她赶来的路上。
沈清漪没有站起来，保持着蹲姿，目光缓缓扫过墙根。那道足迹从西侧水沟的方向延伸过来，在水沟边沿停了一停，然后越墙而入。她心头一沉——那人也走了水沟。她指尖握紧布包里的铁锉，没有犹豫，起身走到墙根下的水沟前，借月光一照——铁栅仍在原处，但栅条上的锈迹已经被锉开了一道口子，宽度恰好容人侧身钻过。她伸出手指摸了摸断口，边缘光滑，是新的锉痕。
有人替她打开了这道铁栅。那人知道她会来，也知道她需要从这里进去。他替她开好了路，却不在墙外等她。沈清漪站在水沟边，月光照在她半张侧脸上，将她的神色笼在半明半暗之间。她没有立刻钻进去，而是退后半步，将布包里的油灯取出，旋亮火折子。灯火亮起的一瞬，她照着那排足迹仔细看了看——足迹的脚尖方向朝墙内，步幅均匀，不急不缓。那人对这处别院极熟，像是走过许多回。她吹灭油灯，收回怀中。既然有人替她开了路，那她便走这一遭。
她侧身钻过铁栅，落地时脚步声轻得几乎消融在夜风里。墙根下荒草没膝，前方的足迹延向一扇半掩的木门。沈清漪没有立刻推门，目光落在门板上——门板边缘有一道极深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在不久前切开的。她顿了顿，伸手推开那扇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