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用社那间不大的会客室里，烟雾缭绕。
铃木太郎坐在沙发上，手指不断敲击着膝盖，眼睛却死死盯着江潮手里那张泛黄的图纸边角。那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曲线和日期，让他这个在三井商社干了十几年的老手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江先生，”铃木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关西腔，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，“您开个价。”
江潮没急着回答，慢条斯理地把图纸往防水袋里塞回去，只留下那个写着“USD/JPY”和一连串数字的边角还捏在指尖。他抬眼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林晚意，林晚意微微点头，示意录音设备已经打开。
“五十万。”江潮说。
“美金？”铃木追问。
“美金。”江潮把图纸边角往桌上一放，“但我要日元现钞，按今天黑市的汇率折算。”
铃木眉头皱了起来：“江先生，这不合规矩。这么大笔资金，走正规渠道……”
“那就没得谈。”江潮站起身，作势要走，“铃木先生应该清楚，这东西流到别家商社手里，会对三井在华的布局造成什么影响。”
“等等！”铃木也站了起来，额头上渗出细汗。他盯着那张边角看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我怎么知道这图纸是真的？万一是您伪造的……”
江潮笑了。
他重新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推到铃木面前。上面写着一行字：明日东京证券交易所，日经指数开盘跌幅将超过3.5%，三井重工领跌。
“现在打越洋电话回总部，”江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，“东京时间早上八点，交易所还没开。让你的人守在交易大厅，开盘半小时后给你回电。”
铃木盯着那张纸条，脸色变了又变。他犹豫了几秒，最终还是抓起会客室里的电话，拨通了国际长途。叽里呱啦的日语说得又急又快，挂断时，他手心里全是汗。
接下来的半小时，会客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铃木不停地看表，江潮则慢悠悠地喝着王德发泡的劣质茶叶。林晚意低头整理着文件，偶尔抬眼观察铃木的表情变化。
电话铃响起时，铃木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他抓起听筒，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，脸色从紧张到震惊，最后变得苍白。挂断电话时，他的手都在抖。
“开盘……三井重工跌了百分之四点二。”铃木的声音发干，看向江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，“日经指数跌幅，和您写的数字几乎一样。”
江潮点点头，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把那张图纸边角重新拿起来：“现在，谈付款方式？”
铃木深吸一口气：“日元现钞，三天内筹齐。但五十万美金不是小数目，我需要担保。”
“王主任。”江潮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早就候在外面的王德发推门进来，手里捧着一沓文件。这个四十多岁的信用社主任，今天特意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，但额头的汗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。
“这是我们信用社出具的担保函，”王德发把文件摊开在桌上，“江先生在本社的信用额度，完全覆盖这笔交易。”
铃木仔细翻阅着文件，又抬头看了看王德发：“王主任，您确定要担这个风险？”
王德发擦了擦汗，挤出个笑容：“江先生是我们社的重要客户，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
其实他心里直打鼓。昨晚江潮找上门时，他差点没吓晕过去——五十万美金的外汇担保，这要是出了岔子，够他枪毙十回了。可江潮塞给他的那份“刘副局长挪用公款证据”的复印件，让他根本没得选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晚意适时递上另一份文件，“外汇掉期协议草案。江先生以当前汇率向贵商社借入等值五十万美金的日元，期限三个月，到期后按协议签订日的固定汇率偿还。”
铃木接过草案，快速浏览起来。看到利率条款时，他眉头舒展开来——江潮给出的借款利率，比市场平均水平低了整整一个百分点。这在他看来，简直是送钱。
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时，手指顿住了。
“第七条，”铃木念出声，“若因不可抗力导致汇率剧烈波动，波动幅度超过签约日汇率正负百分之十五，则借方有权要求提前强制结算，并以结算日市场汇率进行差额补足……”
他抬头看向江潮：“江先生，这条款是不是太苛刻了？”
“透明而已。”江潮端起茶杯，“铃木先生认为日元会持续走强，所以愿意借给我日元，等三个月后我还款时，因为日元升值，你们商社不仅能收回本金利息，还能赚汇率差价。我说得对吗？”
铃木没否认。
“既然如此，这条款对你们没有影响。”江潮放下茶杯，“除非……你们对日元的走势判断，并没有那么自信？”
这话戳中了铃木的心思。他沉默了几秒，最终在协议上签了字。
三天后，十五个装满日元现钞的金属箱，通过特殊渠道运抵信用社的地下金库。
王德发带着两个亲信清点了整整一上午，确认数额无误后，腿都软了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，而且还是外汇。
江潮却没让这些钱在金库里多待一分钟。
“王主任，帮我联系本地的几个大货主。”江潮递过去一张清单，“无缝钢管、精密轴承、特种合金板材……有多少要多少，全部用日元现金结算。”
王德发接过清单，手直哆嗦：“江、江先生，这些可都是进口管制物资，这么大批量扫货，会惊动上面的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用日元现金。”江潮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卖货的人拿了日元，自己会想办法换成外汇券或者美金。至于货源怎么来的，没人会深究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整个沿海地区的黑市工业原料市场，被一股神秘力量搅得天翻地覆。
几个常年做走私生意的大货主，突然接到大单，对方不仅付现钞，而且全是硬通货日元。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，但要求必须三天内交货。
无缝钢管的价格，一周内涨了百分之四十。精密轴承更是有价无市。
铃木太郎在宾馆里听到这些消息时，起初还不以为意。他甚至觉得江潮这是昏了头——囤积这些工业原料，短期内根本找不到销路，资金全压死了。
直到第五天，他接到总部发来的紧急电报。
电报上只有一行字：大藏省拟出台新规，限制工业原料出口，预计下月起执行。
铃木手里的电报纸飘落在地。
他猛地冲到窗边，看向信用社的方向，忽然明白了江潮那份掉期协议里，那条“不可抗力导致汇率剧烈波动”的条款，到底是为谁准备的。
而此刻的江潮，正站在信用社楼顶的天台上。
晚风吹过，他手里握着的那个老旧收音机，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。杂音过后，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，从收音机里传出来：
【宏观沙盘数据更新】
【检测到大规模外汇流动干预】
【原定于1988年11月发生的“沿海走私大案”，触发条件已满足，事件提前至本月发生】
【案件侦办负责人：林国栋】
江潮关掉收音机，望向远处港口的方向。夜色中，几艘巡逻艇的探照灯光柱，正在海面上来回扫射。
“来得比想象中快啊。”他低声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