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亮,沈清漪便已起身。她没唤翠儿,只让王嬷嬷帮着挽好发髻,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色褙子,对着铜镜整理衣领时,低声问:“信写好了?”
王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只薄薄的信封,递到她手边:“写好了。按小姐的意思,只写了八个字——‘永昌后人,欲访宋公。’”
沈清漪接过信封,掂了掂分量,将它夹进一本书中,又放入一个小包袱里。她走到桌前坐下,把包袱放在显眼处,没有收进柜子。王嬷嬷看了一眼,轻声问:“小姐这是要……”
“让翠儿看见。”沈清漪道,“她若看见我备了包袱,又见里面有书和信,自然会去告诉林氏。林氏若以为我准备远行,必定会派人盯着我的行踪——她盯得越紧,就越不会注意到周夫人那边送出去的信。”
翠儿端着热水进来时,沈清漪正坐在桌边翻那本书,像是随手在读。翠儿将水盆放在架上,目光不经意地在桌上扫过,落在那个小包袱上,随即移开。“姑娘今儿要出门?”她若无其事地问。
沈清漪没有抬头:“不出门。只是收拾几本旧书,想着晒一晒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门掩上后,沈清漪从书页间抬眸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,目光在门框上停留片刻。翠儿方才看包袱时,眼神在书脊上停了一瞬——她在记那本书的名字。沈清漪没有刻意遮掩,那本《青州志》是她故意放在最上面的。若翠儿将这个信息传给林氏,林氏自然会推测她想去青州。而她要的,就是让林氏知道她“要去青州”。
午后,大壮去恒记布庄买了两匹布,与伙计讨价还价一番,趁铺中人杂,从后院侧门闪入。萧景琰正在后院翻晒药材,见他进来,没有停手上的动作:“你家小姐的信到了?”
大壮将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递过去:“小姐说,请萧公子设法将信周全送到青州府,交到宋砚宋账房手中。”
萧景琰闻言,将手中药材放下,接过油纸包,没有拆开,先捏了捏封口:“她知道宋砚在青州?”
大壮道:“小姐说,宋砚早年因账目不清被逐出府,实则是老太太暗中安排他去青州的。”
萧景琰眼神微动。他转身进屋,片刻后取出一本旧册,翻到某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——青州府南巷口王家豆腐铺后巷,宋砚。他将纸条与油纸包并排放在桌上,沉默片刻:“你家小姐这条线,和她祖母用的是同一个来路。宋砚不只替老太太管账,还管着永昌号藏在青州的另一本账。”他将油纸包收入衣内,“告诉小姐,这封信我会安排人走商道送出去,大约七八日可达。”
大壮点头,正要转身离开,萧景琰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程大川的人今日一早从城北撤了。”
大壮微微一怔:“撤了?”
萧景琰道:“对。三个灰衣人都撤了,不知去向。”他没有多解释,只道,“你把这个消息带回去。她那边若有什么动静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大壮回到沈清漪院中时,已是半晌午后。他将萧景琰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。沈清漪听完,眉头微蹙。程大川的人从城北撤走,意味着两种可能:一是他们另有所获,目标已经转移;二是他们已确定别院中没有想要的东西,撤回去是虚张声势,等着她下一步动作。
她起身走到窗前,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方向。“灯下有人”的纸条还压在袖中,那个人没有再次现身。但沈清漪有一种直觉——那个人正在暗处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程大川的撤走。若她按兵不动,程大川的人会怀疑她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;若她贸然行动,又会暴露下一步的意图。两难之间,她需要做出一个既能让程大川看到、又不真正暴露底牌的选择。
傍晚,周夫人派人送来一盒新出笼的桂花糕,附了一张字条:“青州的路子已妥,入冬前可带到。”沈清漪看过字条,将纸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她转身对王嬷嬷道:“嬷嬷,明天陪我去一趟城南。”
王嬷嬷道:“小姐要亲自去?”
沈清漪道:“程大川从城北撤了,我若不动一动,他怎么知道该往哪儿盯呢?”
次日上午,沈清漪换了深蓝色旧衣,打扮成寻常妇人模样,没带翠儿,与王嬷嬷一前一后出了府。她没走西角门,而是顺着正街一路向南,在城南集市转了两圈,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楼。她在二楼角落坐下,要了一壶热茶,像是寻常歇脚的客人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后,一个穿青衣的中年人走到她桌边,低声道:“这位嫂子,可否借个火?”
沈清漪将火折子推过去。那人点火时手掌微微张开——手心里露出一枚铜簪头,式样与她枕下压着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光泽略新一些。沈清漪目光一凝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那人将火折子还回来,低声道:“嫂子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用目光看向沈清漪,像是等着她自己接话。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道:“先生从哪里来?”
那人低声道:“青州。”顿了一顿,“受人所托,来给嫂子递个话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宋公说,信收到了。请您放心。只是有一件事——”他目光扫了一圈四周,确认无人注意,才续道,“宋公让您暂且不必亲往青州。他会在入冬前,亲自把那本东西送来京城。”
沈清漪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盯着那中年人看了一会儿,却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任何破绽。“宋公派你来,只为了递这句话?”
那人点了点头:“宋公还说——‘青州路远,灯下有人,勿轻动。’”他站起身来,像只是借完火便要走,“嫂子保重。”那人转身下了楼。沈清漪坐在原处,没有追。她的目光落在窗下那人即将消失的背影上,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。那枚铜簪头,她见过两次——一次是祖母的旧盒中,一次是城北别院的空柜里。如今,又从这个人手中露出来。宋砚不但收到了信,还派了人来传话,甚至明确告诉她不要亲往青州。这说明宋砚那边,也有他不得不防的目光在盯着。
王嬷嬷从邻桌走过来,低声道:“小姐,那人走了。要不要让人跟上去?”沈清漪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他能找到这间茶楼,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会来。跟上去也摸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。”她将茶钱搁在桌上,站起身,“回府吧。”
走到楼梯口时,她脚步略顿了一下,回头朝窗边那桌看了一眼。茶碗还搁在桌上,茶汤尚温,仿佛那个人只是刚刚起身,还会再回来。但沈清漪知道,那个人不会再来了。宋砚派来的这位信使,将一句“不要亲往青州”的话递到了她面前。而她收到的那张纸条上,分明写着“永昌余物在青州”。既然宋砚认为她不该去,那便说明青州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了——程大川的人从城北撤走,或许并非另有所获,而是得知了青州这条线。
沈清漪走出茶楼,午后的阳光斜铺在城南的石板路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她低声对王嬷嬷道:“让大壮去一趟周夫人那里,请她帮忙带第二封信——这封信,要赶在宋砚那位信使回青州之前送到。”王嬷嬷道:“小姐在信里写什么?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出两步,才开口:“请宋公将那本东西原封不动交给能认出那枚暗记的人——那个人,会在入冬前到青州。”她顿了顿,“既然宋公说‘灯下有人、勿轻动’,那我就不动。但我不动,不代表东西不能动。”
马车在巷口等着,车帘掀开的那一刻,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秋日的天蓝得干净透彻,没有一丝云。她收回目光,上了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