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南归来后,沈清漪便安静了下来。接连两日,她都没有再出府。每日只在院中翻翻书、绣绣花,偶尔到廊下走一走,日子看起来与从前并无二致。但她心里清楚,这份平静只是水面上的倒影——水下,暗流已经涌起来了。
第二日清晨,林氏正坐在正厅侧间喝茶。春杏站在一旁,低声回话:“夫人,大姑娘这两日没有出门,只在院里待着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王嬷嬷倒是往周夫人那边跑了两趟。”
林氏将茶盏搁下:“周夫人?她去找周夫人做什么?”
春杏道:“说是周夫人那边新得了一些桂花蜜,请大姑娘过去尝尝。但奴婢瞧着,王嬷嬷每回去,都带了一只小包袱去,回来时包袱就空了。”
林氏的目光微微一凝。她沉默片刻:“你看清那包袱里装的什么了?”
春杏摇头:“王嬷嬷藏得严实,奴婢没敢凑近了看。”
林氏没有再说话。她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茶汤上浮着的细沫,像是在将什么念头在心底反复掂量。片刻后她放下茶盏:“清漪近来有什么异动没有?”
春杏想了想:“大姑娘前几日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放在桌上,像是要出门的样子。翠儿说,那包袱里头夹着一本书,书名她没看清,只记得书皮是蓝的,像是本地方志。”
林氏眉梢微动:“地方志?”
春杏道:“翠儿说,那书皮上模模糊糊有‘州志’两个字。”
林氏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沉下来:“州志……她这是想出远门?”她沉吟了一会儿,“你让翠儿仔细盯着,若她再收拾包袱,务必看清那是什么书。”
春杏应声退下。林氏独自坐在窗边,目光在院中被晨风吹动的老槐叶上停了许久,才缓缓收回。
午后,沈清漪坐在院中,面前摆着一碟新剥的莲子。翠儿站在一旁替她打扇,母女似的闲话里带着家常的暖意。沈清漪拈起一颗莲子,咬了一口,却忽然放下,站起身来向院门口张望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,坐回原处。翠儿看在眼里:“姑娘在等什么人?”
沈清漪笑了笑:“没有。只是觉得今日日头好,想出去走走。”她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再度起身走到院门口,朝巷子那头的方向看了看,神色间露出一点不自在的失落,随即像是不想让人察觉似的,转回身来:“算了,不去了。”她回到屋里,对翠儿道,“我有些乏了,歇一会儿。你先下去吧。”
翠儿应声退下。她走出院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沈清漪正坐在窗边,低头摆弄着衣带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翠儿转身,加快脚步向林氏院中走去。约莫两刻钟后,春杏便出现在林氏屋里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,翠儿来报——大姑娘今日像是约了什么人,但那没来。”
林氏正在描一张花样子,笔尖微微一顿:“没来?”
春杏道:“翠儿说,大姑娘在院门口等了好一会儿,神色有些失望,后来又说不乏了,回屋歇着去了。翠儿没敢多问,只瞧着大姑娘桌上像是放着一方绣了字的帕子。”
林氏搁下笔,目光微沉。她原以为沈清漪在暗中筹划什么要紧事,可若她只是约了人叙话,那便不值得她提起戒心。她想了想,到底还是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,只道:“继续盯着她。”然而她不知道的是,沈清漪在翠儿退出院门的那一刻,已经将桌上那方“绣了字的帕子”折好收进了怀中。那帕子根本没有字,只是她故意放在桌角,露给翠儿看的——一枚饵。让林氏以为她只是在等一个不曾赴约的人,一个女子,赴约不得,自然只有失落。
傍晚时分,沈清柔来了一趟。她穿着一件杏色褙子,手里捏着一把团扇,笑盈盈地走进来:“妹妹这两日倒安静,也不见你出门了。”沈清漪给她倒了杯茶:“天热了,懒得动。”沈清柔在桌边坐下,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,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开口:“我听母亲说,祖母从前身边有个丫鬟,写一手好字,连祖母都说她笔意像自己。”
沈清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:“还有这样的事?”
沈清柔道:“我也是偶然听人说的。那丫鬟后来不知怎么生了场大病,病好了便求了恩典,去城外一处庵堂落发了。祖母还给她留了一笔银子作香火钱。”她说完,像是只是随口提起似的笑了笑,“妹妹对祖母旧事感兴趣,我便提一句。”
沈清漪放下茶盏,笑道:“二姐姐有心了。倒不知那庵堂叫什么名字?”沈清柔摇了摇团扇:“这我倒没细打听。不过听说是城西方向的一座小庵,也不太远。”她站起身来,“天色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轻轻道:“妹妹若是找到那位师父,替我问一句安。”
沈清漪目送她出了院门,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。她站在原地,将沈清柔方才那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:祖母身边学过祖母笔迹的丫鬟——出家为尼了,在城西一座小庵。这与王嬷嬷先前查到的信息完全吻合——杏雨,祖母的陪嫁丫鬟,老太太过世后放出府嫁了人。但沈清柔说的“落发为尼”,却与王嬷嬷说的“嫁了人”对不上。她垂下眼帘,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。沈清柔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出家为尼的旧丫鬟。她若说的是真的,那杏雨当年未必嫁了人,而是出家了。可王嬷嬷在府中多年,为何会记错杏雨的去向?
入夜后,王嬷嬷从外头回来。沈清漪没有点灯,只坐在窗前,借着窗外的一点月色问道:“嬷嬷,你可知杏雨当年究竟去了哪里?”王嬷嬷愣了一下:“老奴记得是嫁了人,嫁去了城外永定河边的村子。小姐怎么又提起她来?”沈清漪沉默片刻:“沈清柔今日来说,杏雨当年没有嫁人,是出家了,在城西一座小庵里落发。”王嬷嬷眉头皱起:“这话老奴可没听说过。老太太走后,杏雨确实向府里讨了恩典,说是要回老家嫁人。但老奴没见过她嫁人的情形,只听她这么说的。”她想了想,“难道她当年没有嫁人,而是寻了由头出家去了?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若真是这样,那她为什么要瞒着府里的人?又为什么连你去打听都只知道她‘嫁了人’这个说法?”她顿了顿,“祖母身边的旧人,一个宋砚去了青州,一个杏雨出了家。一东一西,都离开了京城。像是祖母生前刻意将他们各自安放在了不同地方。”她在黑暗中闭了闭眼,“嬷嬷,你想办法打听一下城西方向有没有一座小庵,不大,香火也不旺,但里头住着一位识字会写字的尼姑。”
王嬷嬷应下。夜色更深了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将院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沈清漪坐在窗前,没有点灯,指尖按着袖中那枚铜簪头的边缘,在夜色里慢慢摸索。祖母留下的线,正一条条浮出水面。先是宋砚,然后是杏雨。每一个她生前安排在远方的人,都握着她不肯说出口的秘密。而如今,这些秘密正在一步步被推向她眼前。她在想,杏雨手上的那支笔,是否就是写出那些匿名纸条的笔。如果真是她,那她提醒自己“宴上有网”“灯下有人”,又是从何处看来的这些,警示的背后藏着一番怎样的深意。
夜风拂过窗棂,她合上眼,将一片静默压在心底。城西的小庵,她一定要去看一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