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，沈清漪便已起身。她没有点灯，只披了件外衣坐在妆台前，将祖母那份手记从暗格中取出，又将丝帛舆图摊在桌面上，借着窗外微曦的亮光并排比对。
手记上的字迹细密，她逐行看下来，与舆图上的朱砂标记一处一处对照。城西旧庄、城北别院、青州府的暗记，都能在手记中找到对应的记载。但她的手忽然停在一行小字上——“城南旧巷，炉火不熄”。
八个字，没有标注方位，没有说明用途，就那样静静地嵌在一段关于永昌号旧产的记录末尾。沈清漪将舆图重新扫了一遍——舆图上的十一处朱砂标记，没有一处落在城南。她的手记上也没有对应的说明。这八个字像是祖母有意留下的线索，藏在一堆事务性的记录之中，若不逐字细读，几乎不会注意到。
她将指尖压在那行字上，又读了一遍：“城南旧巷，炉火不熄。”城南的旧巷很多，可供炉火不熄的铺子也不少——铁匠铺、打铜铺、烧瓷的窑坊。但祖母特意记在永昌号名下的旧产记录中，应该不是寻常的铺面。她收起手记，将舆图叠好，放回暗格。没有告诉王嬷嬷这行字的事。
早饭时，林氏派人来请她。沈清漪放下筷子，起身去了正厅。林氏坐在侧间窗下，正捏着一把剪子修剪案上的菊花。见她进来，笑了笑：“清漪来了，坐。”她放下剪子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“这两日也没见你出门，可是身子不舒服？”
沈清漪在她下手坐下：“没有，只是天凉了，懒怠动。”林氏道：“我见你前几日总往外跑，还当你是去会什么要紧的客。”她这话说得随意，目光却轻轻落在沈清漪脸上，像是在等她露出什么破绽。沈清漪神色如常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：“前些日子去西城上了一炷香，顺道看了看周夫人。”林氏道：“周夫人那边，倒是走动得勤了。”沈清漪将茶盏放回案上，笑了笑：“周夫人荐了一位绣娘，花样子绣得好，我想去请她描几幅新样。”
林氏不置可否地“哦”了一声，又拿起剪子修剪花枝。片刻后才缓缓道：“府里若是缺什么，打发人去买便是。这外头的人，毕竟不知根底。”她抬眼看向沈清漪，目光中带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深意，“你是国公府的大姑娘，若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，我这个做母亲的，脸上也挂不住。”沈清漪低眉应道：“母亲说的是。”
她从正厅出来时，日光正好。廊下的金桂开得正繁，香气浓烈得有些腻人。她走到自己院门前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看正厅的方向——林氏方才那句“毕竟不知根底”，与其说是提醒，不如说是警告。她应当已经知道沈清漪去了城西的小庵，也知道她近来走动得有些频繁。眼下还没有点破，不过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。
午后，沈清柔来了。她手里抱着一只旧木匣，匣面漆色剥落了大半，边角磨得圆润，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物件。她进门时将木匣放在桌上，笑着说：“今日收拾库房，翻到一只匣子，里头的字纸都是祖母旧物。我想着妹妹一直在收拣祖母遗物，便给你送来了。”
沈清漪道了谢，没有急着打开。沈清柔也不多留，走到门口，像是不经意地提起：“对了，那匣子没有锁。我打开看过一眼，里头好像有封旧信。”她的目光在木匣上落了一瞬，“妹妹记得收好。”她走出门去，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。
沈清漪将木匣拉到面前，打开。匣内铺着一层发黄的绒布，绒布上搁着一只纸页，折成四折。她取出纸页展开。纸页上写着约莫百余字，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。字迹端雅清秀，显然出自女子之手。她扫完一遍，手指顿住了。信中写的是——沈清漪生母的死因并非病故，而是被人刻意隐瞒了真正的缘由；遗言也被压下，从未传到她耳中。信的末尾写着：“若要寻真相，可往城南旧巷去。”信末角落画着一个符号：一个圆圈，中间一道横线，下方一道弧线。与城北别院空柜内侧的刻痕一模一样。
沈清漪将信纸放回桌上，目光静定地落在那个符号上。这枚记号第三次出现在她面前——第一次在城北空柜内侧，第二次在祖母手记的末尾，第三次在这封无署名的信上。祖母留下这枚记号，是为了让她辨认——写下这封信的人，是祖母信得过的人。但信的内容，却直指她生母的死因另有蹊跷。她将信纸重新折好，没有放进木匣，而是收入衣内。窗外传来大壮的脚步声。
王嬷嬷引着他进了院。大壮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萧公子托人传了口信——宋砚已经从青州动身了，正在赴京的路上。”沈清漪手指微紧：“程大川的人呢？”大壮道：“萧公子发现，程大川的人在宋砚必经的几条官道旁都派了人，像是在等一个青州来的老账房先生。”
沈清漪的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封信的折痕。宋砚动身了。而他一旦被程大川的人截住，那本藏在青州的账册就会落入程大川手中。她没有时间循着宋砚的路线去接应他。她必须抢在宋砚入京之前，找到那处“城南旧巷”——那处祖母没有在舆图上标出的暗桩，才是她能赶在程大川之前拿到先手的关键。
“大壮，”她低声开口，“城南那边，你可熟悉？”大壮想了想：“城南的街巷小人走过几回，也不算太熟。不过有一处地方，靠近老城墙根，有几条旧巷子交错在一起，巷子里多是些老铺子，打铁的、铸铜的都有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小姐要找什么样的铺子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一处炉火常年不息的地方。”她沉默了一瞬，“你去找萧公子，请他帮我在城南的旧巷里打听一下——有没有一处铺面，背靠着老城墙，开了几十年的火炉，从来不熄的。”大壮应声退下。
入夜后，沈清漪独坐窗前。她没有点灯，将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遍。信中的字迹虽然出自旁人之手，但末段的语气却让她想起祖母——祖母生前提起她母亲时，总是沉默良久，然后叹一口气，什么都不再说。她从前以为祖母只是不想提起儿媳的病故，如今才明白，那不只是一句叹息。
她将信纸叠好，收入暗格。祖母留下的线索，一条一条指向城南的方向。那处旧巷里究竟藏着什么，需要她亲手去掀开。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了一下，又归于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