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五更,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灰的光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点灯,枕下摸出那张叠得极薄的纸图,连同那枚铜簪头一并贴身藏好。又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,将满头青丝拢进布巾里。翠儿的脚步声刚从院门口消失——她正往厨房去打热水——沈清漪便推开西角门,闪身出了府。
晨雾未散,城墙根下笼着一层淡淡的白气。大壮蹲在一棵枯槐树底下,嘴里叼根半黄的草茎,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脚边一株野菊。听见脚步声,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面上那股子懒散登时收了几分:“小姐,那边巷子我昨夜先踩了一遍。尽头确有一处破宅子,院墙塌了大半,里头有口枯井。”他略一停顿,“井边确实有一座旧灶台,塌了一半,但灶膛里还有灰烬——看着似乎是近几年有人烧过火。”
沈清漪脚步微滞:“有人用过那灶台?”
“瞧那样子像是。不过灰烬不厚,倒不像常煮饭烧水的。”大壮见她面有凝色,当即补了一句,“我绕着宅子转了两圈,没见有人进出。”
两人沿着城墙根拐入旧巷。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,两侧墙根生满杂草,青苔从墙脚一路攀至半墙,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。行至尽头,一座破败的宅院赫然现于眼前。院门早已不存,只余一截矮墙,墙头瓦片碎裂散落,像是多年无人问津。沈清漪抬脚跨过矮墙,院中荒芜一片,枯草齐膝,靠墙处一口石井,井口覆着块石板,边缘磨得光滑发亮。井旁那座旧灶台也是同一般的破败模样,灶面裂开几道宽缝,灶膛里积着一层薄薄灰烬。
她走到井边蹲下,手搭上石板试了试分量。大壮会意,上前帮着将石板挪开,一股陈年的潮气自井口翻涌上来,混着泥土与朽木的气味。她探头往下看,井并不算深,约莫一丈有余,井底是干涸的黄土,落着几片枯叶,在幽暗中泛着暗淡的光。
大壮道:“要我下去看看?”
沈清漪摇了摇头:“我自己下去。”她双手撑住井沿,找准井壁上凸起的砖缝,踩实了,一步一步缓缓下到井底。双脚落地的瞬间,潮凉的土味兜头裹来,她蹲下身,手指拨开泥土中散落的枯叶,沿着井壁细细摩挲。井底的砖壁青黑潮湿,她一寸一寸摸过去,在背阴那一面,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砖。
她用力一按——那砖竟向内陷了一寸有余。抽出来,里头露出一个约莫半尺见方的暗格。格中塞着一只油布包,叠得方方正正,外头用细麻绳捆得严严实实。
沈清漪取出布包,解开麻绳,展开油布。里面躺着一支银簪,半页残纸。簪子样式朴拙,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,花瓣边缘的纹路已有磨损,显然被人取用过许多回。她认得这支簪子——前世母亲留下的妆奁盒里放着一支一模一样的,后来不知去向。她将银簪握进掌心,指尖微微发凉,那凉意顺着血脉一寸一寸攀上心口。残纸只有半页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去过一半。纸上墨迹尚清,她展平纸页,借着井口漏下来的那一束天光看去,一行小字清晰入目:
“林氏之罪,系于井底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出声,只任那五个字在目光里停驻,一遍,两遍,三遍。井底的阴影沉沉地笼着她,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方将残纸仔细叠好,连同银簪一起收进怀中。
大壮在井口探着半个身子:“小姐,寻着了?”
沈清漪一手扣住井壁的砖缝攀了上来,拍拍衣摆上的泥土:“寻着了。”她没有多说,弯腰将石板覆回原处,又扫了些碎草落叶遮掩住移动的痕迹。起身时,她的目光在旧灶台上停了片刻——灶膛里的灰烬确实是这几年留下的。有人来过这间破宅,甚至就在这灶台前生过火,烧过什么。是那个藏信的人?还是后来发现了这处地方的人?
她没再多想,迈出矮墙,没有回头。沿旧巷回到城墙根下,大壮见四下无人,这才压低嗓音问道:“小姐,那井里到底是啥东西?”
沈清漪脚步未停,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:“我母亲的一支簪子,还有半页纸。”顿了一顿,“纸上写着——‘林氏之罪,系于井底。’”
大壮没再问。他识得字虽不多,那几个字的分量他心里却掂得清。
两人在城墙根下分了手。大壮往恒记布庄去传话,沈清漪沿来时的小路绕回西角门,悄无声息地摸回了院中。王嬷嬷正站在廊下晾衣裳,见她从门缝中闪进来,什么也没问,只压低声音道:“翠儿回来过一趟,见小姐不在,问了一句。老奴说您去后园摘桂花了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她没起疑吧?”
“没起疑。”王嬷嬷顿了顿,“不过——方才沈二姑娘身边的人来传话,说二姑娘今儿下午要来找小姐说话。”
沈清漪没应声,径自进屋换了斗篷,重新梳好发髻,坐到妆台前,将那支银簪与残纸敛进暗格最深处。暗格板合拢的那一刻,她耳畔仿佛又一字一句地回响起方才看到的那五个字——林氏之罪,系于井底。
林氏的罪。她从前一直以为,母亲是病故的。前世如此,重生之后亦是如此。祖母的叹息,母亲的沉默,父亲的避而不谈——她从未细想。直到今日,那半页残纸轻描淡写地将“病故”二字揭去,露出底下另一层森然的真相。
午后的日影斜斜地压在窗棂上,大壮从恒记布庄回来,站在窗外低声禀报:“小姐,萧公子说——宋先生已经绕过渡口了,大约两日内可到京城。程大川的人从渡口撤了不少,正在几个城门外布控,像是认定了宋先生会从城门进城。”
沈清漪望着窗外,沉默了片刻:“劳烦萧公子安排人贴着城北官道守着。宋先生若到了,不要走城门,从城南打铜铺的后墙暗道进来。”
大壮低声道:“明白了,小的这就去传话。”他略一迟疑,“小姐,那暗道通城外排水沟,出口在城墙根底下一片荒草地里。宋先生若是不熟悉地形,恐怕不好找。”
沈清漪道:“让打铜铺的哑伯去出口等着,他认得路。”
大壮应声去了。屋内重新静下来,只余廊下王嬷嬷晾晒衣裳的窸窣声响。
傍晚时分,沈清柔果然来了。她今日换了一件淡青褙子,鬓边簪着一朵小巧的珠花,手里什么物事也没拿,只拎着一把团扇,进了院子便笑道:“妹妹这两日都没出院门,在忙什么呢?”
沈清漪从榻上坐起身,将绣绷搁到一旁:“还能忙什么,绣几朵花打发日子罢了。”
沈清柔在桌边坐下,也不用人让,自己提壶倒了杯茶,呷了一口,像是随口闲话般道:“我前几日听人说,城南那片旧巷子如今都荒废了,也没人修缮。妹妹若是想出去透气,别走那边,路不好走。”说着,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,含着笑,却又不带什么笑意。
沈清漪神色未动:“二姐姐怎么突然提起城南的旧巷?”
沈清柔摇了摇团扇,眼波一转:“前几日路过那边,顺便听了两句闲话。听说那片老宅子里从前住过一户大户人家的妾室,后来那妾室死了,宅子便荒废了。”她弯了弯嘴角,又补了一句,“我这个人爱听闲话,都是听说书先生讲古讲来的。妹妹别当真。”说罢放下团扇,起身告辞。
沈清漪送她到门口,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袅袅消失在廊下,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才缓缓收了起来。沈清柔方才那几句话,轻描淡写,却偏偏点到“城南旧巷”和“大户人家的妾室”。母亲不是妾室,是父亲的原配夫人。她不知道沈清柔是存心试探她为何去了城南,还是在暗示她知道些什么。
暮色四合,夜幕缓缓落下来。
沈清漪回到屋中,关上门,正要点灯,余光无意间扫过门缝下方——一张纸条,静静地压在那里。她俯身捡起来,拆开一看,纸上没有字,只画着一个字。那字形似一个“回”。
纸色灰白,叠成四折,与先前收到的那两张匿名纸条一模一样。她握着纸条站定在门前,没有点灯,也没有动作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她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。“回”——这是让她收手,还是让她回返旧处去重新审视那些早已被翻过的线索?
她将那一个字看了很久,才轻轻折好,收进袖中。
窗外夜色沉沉,老槐树影影绰绰地铺了一地,斜在月下,像一道沉默的墨痕。她合上眼。那支银簪仍贴在她胸前衣襟深处,隔了几层布料,像一小块沉默的烙铁,隔着无数岁月的尘埃,依然灼人。
她知道自己有太多东西需要去想明白,却也清清楚楚地知道,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想,是等。等宋砚入京,等那本账册落到她手中。到了那一日,这些散落的旧线索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