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色刚刚泛青。沈清漪起身时,翠儿正好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,清亮的晨光顺着门缝淌入屋内,映得铜盆边沿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她接过湿热的面帕子净了面,对着镜子缓缓绾起发髻,十指从容,语气闲闲淡淡的:“今日周夫人约了绣娘看花样子,我去一趟,午前回来。”
翠儿正拿抹布擦着桌沿,闻言笑道:“姑娘放心去便是,奴婢正好趁今日把院里的秋衣翻出来晒一晒。”她说话时眉眼弯弯,笑意里带着几分麻利劲儿。
沈清漪没再接话,只从妆台上拎起那只竹编绣篮,将一轴画卷贴着篮底放进去,上面又覆了两层绣布,乍看之下,像是只带了针线活计出门的。她也不走正路,提着绣篮绕过回廊,径自往西角门去。王嬷嬷正蹲在门口侍弄一盆秋菊,见她款款走来,也没起身,只压着嗓子道:“翠儿在院里晒衣裳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”沈清漪微微颔首,闪身出了角门。
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骡车。大壮倚在车辕上,见她出来,也不多言,只利索地掀开帘子。她上车坐定,帘布垂下,骡车辘辘往东边而去。行了约莫三刻钟,在一处僻静的街口停住。大壮跳下辕,掀开车帘低声道:“小姐,往前那条巷子往北走,尽头就是沈家祖宅的后墙,余伯在巷口候着了。”
沈清漪下了车,低头将绣篮中的画轴取出收入袖中,又探指将铜簪头往发间暗处推了推,贴身藏好。她沿着巷子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果然看见一颗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身形佝偻,拄着一根竹杖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见她走近,老人上下打量了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大姑娘?”
沈清漪微微点头:“余伯。”
余伯没有多说,拄着竹杖转身便领她往巷子深处走去。两人从一扇窄小的后门跨进一座院落,天井荒草齐膝,踩上去一片沙沙声响。穿过天井,到了一排临街铺面的后门。余伯推开一扇积灰的门板,侧身让她进去:“这间铺子,从前是永昌号在祖宅街上的头一间米铺,后来关了门,再没人打开过。”
屋内浮尘积寸,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斜斜映出一片浮动的微尘。柜台还在,漆面剥落得厉害,露出底下的粗木本色,角落里垂着几缕蛛丝,空气中满是陈年潮霉的气味。沈清漪没有急着察看箱笼柜格,只立在铺心,缓缓展开袖中画轴,就着门外漏进的光线端详纸上铺面的位置——第四间。她从第一间数起,用心比对方向与街面进深。这间米铺是街面第一间,往北数到第四间——应当是一间门匾早已不见的老药铺。
她穿过柜台后的小门,走进隔壁一间更矮小的屋子。屋门板从外头锁着,锁扣锈死,余伯找来半块青石砸两下,锁扣应声而断。推开门,一股更厚重的灰浊气扑面而来。屋子不大,靠墙立着一只旧木柜,柜门半掩,内里空空如也,只落着一层厚灰。沈清漪绕着屋子走了两圈,弯腰贴着地面细细看砖缝。祖母的作风,她如今已摸清了三分——铜簪头能开的锁,从来不会放在明面上。
她的指腹贴着青砖,一块一块慢慢摸过去。摸到柜台斜前方一块青砖的边缘时,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凹缝,缝里嵌着一点铜绿色的锈迹。她取出铜簪头,将簪尾探入凹缝,轻轻往下压。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从砖下传来,青砖一角松动了。她撬开砖面,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。格中静静躺着一只铁匣,无锁,只在匣盖正中敲着一枚印记——圆圈,横线,弧线。
她将铁匣取出,放在膝头,掀开匣盖。匣内只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旧纸,纸色泛黄,边角已微微起毛。她展开来,纸上写着一行字,笔势端凝,是祖母的手迹:“账在人在,账失人亡。”
沈清漪握着那页纸,目光定在这八个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祖母没有把第三册旧账锁进暗格,也没有藏进什么铁匣。她把它交给了一个人。活人保管着账,账才在;人若不在了,账便随人一起消亡。祖母是怕账册落入不该落的人手中,才将它托付给一个能托付性命的人。那纸页上的字,笔锋收得极稳,一笔一画都不像是临终之人落下的。她将纸页重新折好,贴身收入衣内。
正要起身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,随即便听见余伯压着嗓子提醒:“姑娘——外头来了几个人,正在巷口挨家挨户问话,像是找什么人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凛: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三四个壮汉,穿灰布短褐,外地口音。”
程大川的人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俯身将铁匣放回暗格,覆上砖面,又将合缝间的灰土抹匀。余伯已退到后墙跟前,推开一扇半隐在旧柜后的窄门——门板蒙着厚灰,推开后,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道:“姑娘跟我来。”
她侧身闪进门内。窄巷幽暗,尽头通向祖宅后墙外一条僻静小道。余伯没有停步,引她穿出窄巷,到了一处堆满柴草的棚子底下,才低声道:“这边出去是城东骡马市,人多,姑娘混进去便不容易被察觉。大壮的车在后街等着,姑娘快走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:“余伯,你呢?”
余伯笑了笑,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,语气平淡:“老奴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子,他们问话,老奴自有老奴的说法。”他摆摆手,“姑娘快走,迟了怕走不脱。”
沈清漪不再耽搁,转身快步钻入骡马市的嘈杂人流。她穿行在牲口、熟食摊贩和讨价还价的声浪之间,绕了两条小巷,在后街寻见大壮的骡车。上车放下帘子,车子缓缓驶离。她从帘缝中回望,祖宅旧街方向,几道灰色人影正沿着巷口向深处移去。
回到府中已是午时。院子里竹竿搭着,一床棉被正被晾在日头底下。翠儿见她进来,笑盈盈迎上来:“姑娘回来啦?周夫人那边的花样子可好看?”沈清漪道:“还不错,描了几幅,过两日绣出来给你瞧。”她神色如常地将绣篮放回妆台,换了件家常衣裳,指尖却不动声色地触到袖中那页折好的旧纸——账在人在,账失人亡。祖母将第三册交到了一个活着的人手里。那个人会是谁?
她正出神,王嬷嬷从外头进来,借着替她倒茶的工夫,压低了声音道:“小姐,今日翠儿有些不寻常。”
沈清漪抬眼:“怎么?”
“小姐出门后,翠儿在院里晾完衣裳,便回了自己屋,约莫有半盏茶的工夫没出来。老奴从窗下过,隐约听见她在屋里说话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她一个人,跟谁说话呢?”
沈清漪将茶盏拢在手心,指腹轻轻叩着杯沿。她想起祖宅旧街那几道灰影。来得那样快,几乎是她前脚刚进铺面,程大川的人后脚便堵到了巷口。若那些人早就在附近蹲守,余伯在槐树底下不可能毫无察觉——唯一的可能,是他们接到了消息,才直奔祖宅而来。消息是谁递出去的?她今早走的是西角门,大壮的骡车停在巷口,余伯在槐树下等她,一路上并没有旁人看见。除了翠儿。
她来送水时,自己亲口说要出府。翠儿若在门外挂个什么暗记,或借那只银镯与旁人接应,便能精准报出她出府的时辰与去向。银镯——她第三次想起那只镯子。今日翠儿在院中晒衣裳,手腕上仍戴着它,镯面在日头底下闪着白晃晃的光。那是一只成色极好的银镯,不是丫鬟戴得起的东西。
傍晚时分,大壮传回消息:“小姐,今日在祖宅附近的那几个灰衣人,是从城东一家车马行里雇来的。车马行伙计说,今早辰时前后,有人去递了张纸条,让那几个人去沈家祖宅街口守着,说会有个年轻女子从那边出来。”
沈清漪问:“纸条上没写是谁送的?”
大壮道:“伙计只记得送纸条的是个女人,没看清脸,只瞧见腕子上戴着一只银镯子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说。窗外暮色沉沉地压下来,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,笼出一团昏黄的光。她低头看着盏中的水面,映出一道纹丝不动的剪影。银镯子——通风报信的人,已经不用再猜了。她将茶盏轻轻搁下,目光越过窗格,落在院中那道正在收衣裳的身影上。翠儿动作利落,踮着脚取下竹竿上的衣裳,一件一件叠进怀里。落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淡金,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沈清漪静静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既然已经浮出水面,便不必急着打草惊蛇。她还有更要紧的事——找到祖母托付第三册的那个人。而翠儿,暂且让她以为,那张字条递得神不知鬼不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