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沈清漪将那张字条与画轴并排铺在妆台上,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天光,将两者反复比对。字条上“账在人在,账失人亡”八个字,笔势端凝,收锋稳健,和画轴上那枚记号一样,都出自祖母之手。可祖母既在祖宅暗格中留下这张字条,便说明第三册账册的所在之处,早已被她安置在了别的地方。
她想起宋砚提过的一句话。那夜在恒记布庄后院,宋砚曾说起祖母在京城安置过一位老伙计,姓罗,从前管过北货栈的账目,永昌号败落后便不知所终。宋砚说时只是顺带一提,语气中带着些感慨,并不像知道那人下落的模样。可祖母若要在身后托付一件最要紧的东西,那姓罗的老账房,大约便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她收起字条,正要将画轴卷好,门外传来翠儿的声音:“姑娘,春杏姐姐来了,说夫人在正厅等着姑娘商量入冬份例的事。”沈清漪将两样东西迅速收进暗格,理了理衣襟,推门出去,对春杏笑道:“我这就来。”
正厅里,林氏照旧坐在窗下,面前摊着一册薄薄的簿子,手边搁着算盘。见沈清漪进来,她抬了抬眼,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清漪来,今年入冬的炭火份例,我算来算去总觉着哪里不对,你替我看一眼。”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簿子翻了翻,目光在数字间游走,面上纹丝不动。林氏也不催她,自己斟了盏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过了一会儿,林氏忽然开口,语气像是闲话家常:“前日上午我让人给周夫人送了两篓橘子,说是你昨儿在她那儿看花样子,她还夸你手巧来着。”
沈清漪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便恢复了翻页的速度。周夫人。林氏这是故意拿话试她呢。前日上午她根本没有去过周夫人那里。她顺着林氏的话头道:“周夫人那是抬举我,不过是描了几个花样,她还留我吃了块枣泥糕。”林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要从她神色中找出什么破绽来。但沈清漪没有移开视线,也没有躲闪,只是微微一笑,又低头去看簿子。
林氏没有追问,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:“行,你看着合适便好。”沈清漪又翻了两页,随口指了一处数字稍作调整,便合上簿子道:“这样便差不多了。”林氏点头,沈清漪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林氏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:“清漪啊,这几日天凉了,你总是往外跑,当心受了风寒。”
沈清漪脚步未顿,头也不回地笑道:“母亲放心,我省得。”她迈出正厅,沿着廊下往回走,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淡了下去。林氏方才那句话,听来是关心,实则是在提醒她——你在外面做了什么,我都看着。她回到院中,翠儿正蹲在廊下用湿布擦鞋履,见她回来,起身接过她脱下的那件外衫:“姑娘回来了,午饭还要用么?”沈清漪道:“不饿了,给我沏壶茶吧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转身往厨房去。
午后,沈清漪以歇晌为名放下帐帘。翠儿在院中收拾了一阵,便回了自己屋。沈清漪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,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从衣橱底翻出一件半旧灰蓝布衣换上,推开西角门闪了出去。
城东旧巷不难找。字条上那枚记号的位置,与画轴中第四间铺面的方位重合,落点便是城东一条背巷。巷子尽头一扇漆黑斑驳的小门,门板窄小,像是后门。门框上方钉着一枚旧铜扣,圆形,覆着一层暗绿的铜锈。她抬手叩门,回声空洞,久久无人应。她叩了三遍,依然只有灰尘从门缝里簌簌落下。
隔壁院子里探出一颗花白的头来,是个矮胖的老婆婆,眯着眼打量她:“你找谁?老罗头早就不住这儿了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语气温和:“老人家,我姓沈,是罗老先生的远房侄孙女,多年没来往了,今日进城时顺路过来看看他。他不在么?”
老婆婆撇了撇嘴,像是总算寻着了一个能说话的:“走了有半年了。那天来了个人,把老罗头接走了,说是从前的老东家。老罗头起初还不肯走,后来那人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,老罗头就变了脸色,当天夜里收拾了几件衣裳,第二天一早就跟人走了。”她指了指隔壁,“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只旧木箱,太重了带不走,寄在巷口杂货铺里,说要是有亲戚来,让人家去取。”
沈清漪向老婆婆道了谢,沿巷口走到那间杂货铺。铺子很小,柜台上堆着油盐酱醋。她以罗老先生远房侄孙女的身份向掌柜取箱。掌柜翻出一个旧账本找到寄存记录,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才从后屋抬出一只漆面斑驳的旧木箱。箱子不大,却沉得很。沈清漪在铺子后屋借了张凳子坐下,打开箱盖。
箱内没有账册,只有一叠泛黄的往来信札和几件旧物——一只磨得发亮的算盘、一副旧铜秤砣、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裳。她逐件翻看,信札多是多年前北货栈往来对账的底稿,账目清晰,笔迹端正,看得出写信人做事一板一眼。翻到最底下一封时,她停住了。信的纸质与其他信札不同,更薄,更白。展开来,信末的落款没有署名,只画着那枚熟悉的记号。而正文最后一行写着一行小字,是她祖母的笔迹:“若我不在,你便带着东西去南边。有人在渡口接应。”
沈清漪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。祖母早在她过世之前,便替罗老先生铺好了退路。这封信不是临时写下的,而是预先安排好的指示。罗老先生的离开,不是被人胁迫,而是奉命行事。他往南边去了。那本第三册账册,十有八九被他带在身上。
她将信札重新叠好,放回箱中,合上箱盖。出了杂货铺,她沿着旧巷往回走,绕了一段路,从恒记布庄的后门进去。萧景琰正在后院的账桌上对账,见她进来,搁下笔:“找到人了?”沈清漪摇头:“人半年前就走了。祖母留了封信,让他带着东西南下。”她将那封信递给他,“有人在渡口接应。”
萧景琰接过信,扫了一眼那行字,眉头微蹙:“南边的渡口——这话说得含糊。是哪里的渡口?谁去接应?”
沈清漪道:“这正是我要查的。祖母既然安排了接应的人,那人应当知道罗老先生去了哪里。但祖母没有在信中留下名字。”她沉默了片刻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我查到那些在祖宅堵我的人,是城东车马行雇的,而递纸条的是个戴银镯子的女人。”
萧景琰的目光微沉:“是你院里的那个丫鬟?”
沈清漪没有正面回答,只道:“我留着还有用。”萧景琰没有追问,话题转回罗老先生身上:“程大川的人这几天也在查一个‘永昌号老账房’的下落,线索指向城东一带。”他看着她,“他们找的,应该就是你说的这个罗老先生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程大川也在找罗老先生——不是冲着人去的,是冲着账去的。他也知道第三册不在祖宅,而在一个活人身上。这一条暗线,程大川是怎么摸到的?她想起祖母说过的那句话,账在人在,账失人亡。祖母把账交给了罗老先生,又给他安排了去南边的路。若这条退路出了纰漏,被程大川的人截住,那账册未必堪忧,罗老先生的性命恐怕难保。
她道:“能不能请你派人往南方方向走一趟?不用大张旗鼓,只沿着渡口一路打听,看有没有一个带旧算盘的老人落脚。”萧景琰应下:“好。今天夜里我就安排人出城。”
沈清漪从恒记布庄后门出来,暮色已经染遍了街面。她绕道西角门回到院中,翠儿正站在檐下,见她进来,迎上来笑道:“姑娘这是去哪儿了?妾身方才去送茶,见您不在,还吓了一跳。”她一面说着,一面替她解下外衫,手指拂过衣料时,目光极快地在她袖口处停留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沈清漪像是没有察觉,径自坐到妆台前,拆下髻上的簪子,随口道:“在屋里闷了一下午,出去走了走。”翠儿没有追问,转身出去打热水了。待脚步声去远,王嬷嬷从帘后闪身出来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今日午后翠儿又出去了一趟。说是去厨房领份例,但老奴算了时辰,她多耽搁了将近一刻钟才回来。”
沈清漪对着铜镜卸下耳铛,轻声问:“她去了院外哪个方向?”
“从西边走的,回来时袖子里像塞了什么东西。”
沈清漪没有应声。她取出那封祖母手笔的信札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“若我不在,你便带着东西去南边。有人在渡口接应。”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这封信上的字迹,不是祖母的笔迹。那只是一种极为高明的仿写——仿到足以以假乱真,但若与祖母真正的手迹细比,运笔时微微发紧的力度还是露了破绽。
她见过祖母真笔,所以认得;而翠儿在窗前偷看过的那封“假信”,被王嬷嬷截下的那页信纸,正是同样的笔迹。有人以祖母的名目写下一封又一封信,假托故人之口,将线索一样一样送到她面前——沈家旧佛堂、城南枯井、画轴的暗格、罗老先生的木箱——那些线索大多是真的,可那只看不见的手,却在幕后推动着一切朝某个方向驶去。
她合上信,心中澄明如镜。祖母留下一张网,网住的不止是猎物,还有设网的人。而她要做的,是在网收拢之前,走到线头交汇的地方——看着那张网,究竟会把谁缠住。夜色彻底沉了下来。她将信札与旧物逐件收进木箱,压上盖板。正要吹熄灯烛,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从墙头跳落,脚尖掂在枯叶上。她手一停,侧耳听了片刻,那响动却像是融进了夜色里,了无声息。她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静静坐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