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亮,檐角还挂着一痕淡月。沈清漪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极长的旧巷里,两侧门板紧合,巷道尽头是一团模糊的亮光。她朝那亮光走过去,身后有人唤她:“姑娘——”那声音沙哑而熟稔,像祖母的嗓音。她猛地睁开眼,帐顶的缠枝纹在晨光中微微浮动,像一条慢慢游弋的旧鱼。她躺着没动,任由那梦的余韵从心头一丝一缕地散去,许久才翻身坐起,披衣下床。
大壮比她更早。推窗时,墙根底下已搁着一只灰布包裹,包布上系着一道草绳,打的是恒记布庄的结。她拎回屋拆开,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薄纸。信是萧景琰写的,字迹端整,落笔简练:“昨夜遣人沿城南渡口往下游查访,行至三十里外一处集市,有茶棚老板见一老者经过,携一旧算盘,用布裹着,不肯离身。老者歇脚半个时辰,向棚主打听往通州去的渡船班次。随后有一中年人来接,方向东南。查访之人尾随三里,被那人察觉,借巷口岔路甩脱。”
信末另起一行,字迹比上面略淡:“老者所言之通州,与令祖母当年经营北货栈的南线路径吻合。罗老先生身边有接应之人,非敌手。”
沈清漪将信折好收进袖中。通州。祖母当年在通州设过一间不大的货栈,专走运河船运,后来永昌号败落,那间货栈也一并关了。罗老先生南下的方向,与这条旧商路严丝合缝。他身边有人接应——那个人是祖母生前安排好的,还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照看这条线?
她没有急着深想。眼下还有更近在眼前的事要应付。辰时刚过,林氏果然又派人来请。这回不是商量份例,而是送了几匹料子到正厅,让她挑一品做冬袄的里衬。沈清漪到正厅时,林氏正坐在窗边剪一幅花样,剪刀在指尖缓缓转动,落剪之处皆是细碎的光影。她抬眼见沈清漪进来,微微一笑道:“清漪来得正好,这品杏色料子做冬袄里衬最合适,你看如何?”
沈清漪接过料子看了看,顺口应着话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正厅。春杏不在,换了个面生的丫鬟在一旁斟茶。那丫鬟不过十五六岁,眉眼低垂,斟茶时手却极稳。林氏像是觉察到她在看,随口道:“这是新拨到我院里的小荷,原先在厨房帮工,做事仔细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,心里却记下了这张脸。
挑完料子,林氏又留她说了几句家常。沈清漪起身要走时,林氏忽然道:“对了,清漪,今早门房那边说,城东一带昨儿来了些生面孔,在几个巷子口转悠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”她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,语气关切,“你事多,出门时留个心眼。”
沈清漪面上笑道:“多谢母亲提点,我省得。”走出正厅,她脸上那抹笑意才慢慢收起来。林氏这话,听着是提点,细想却更像试探——她在等着看沈清漪听到“城东”二字时的反应。城东,正是罗老先生旧居所在之处。
她回到院中,翠儿正在窗下熨衣裳。蒸汽袅袅,她弯腰时腕间那只银镯在日光里一亮,又隐入雾气之中。沈清漪从她身边走过,像是随口道:“翠儿,屋里那盆墨兰今天搬出去晒晒,窗台也擦一擦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放下熨斗去了。
沈清漪进了内室,没有关门,只隔一道竹帘。她从书架上取下一册旧书,从书页间抽出一封信,展开,重新看了一遍。信里写着一行字:“后日午后,城北别院有事相商,届时请萧公子务必到场。”落款处没有署名,只画着那枚记号。这是她方才在妆台暗格里现写的——一笔一画都刻意模仿着祖母的习惯笔锋,用的是祖母当年留下的旧信纸。她看了一遍,又将信纸叠好,夹回那册旧书之中。
王嬷嬷端茶进来,她使了个眼色。王嬷嬷会意,故意将茶盏搁在书架旁的窗台上,又将那册旧书从架上抽出,翻了两页,装作找东西的样子,放回原处时,那封信的半截边角露在了书页外面。翠儿正在院中收拾晒衣竿,目光透过窗子,恰好能看见那个书架的位置。沈清漪在王嬷嬷退出去后,自己也在窗边站了片刻,余光里,翠儿的身影顿了一瞬——像是一个正在晾衣裳的人,忽然被什么吸引了目光,又迅速移开。
午后没有安排出行。沈清漪坐在廊下翻了会儿书,又描了几幅花样,像是真的打算消磨整个下午。翠儿在院里进进出出,拎着水壶浇花,又收了一回衣裳——比平日勤快了不少,脚步却没有声响。沈清漪没有抬头,只将一切收入眼底。
傍晚,沈清柔来了。她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,笑盈盈地跨进院门:“母亲那边新蒸的,让我给妹妹送一碟尝尝。”沈清漪接过碟子放在石桌上,沈清柔也不走,提起裙摆在她对面坐下,四下望了望,像是随意感慨了一句:“妹妹这个院子倒是安静,不像我院里,一天到晚人来人往。”她拈起一块桂花糕,没有送进嘴里,只是看着,“听说城东那边这几日不太平,有几家铺子被人盘问了。妹妹知道么?”
沈清漪道:“被盘问?什么人盘问?”沈清柔摇摇头:“听说是几个外地口音的人,问东问西,好像是在找一个旧年在这边做事的老账房。”她说这话时,目光没有看沈清漪,而是落在桂花糕上,语气漫不经心,“我也是听下人说起的,不知真不真。”她放下桂花糕,起身拍了拍裙摆,“行了,糕送到了,我走了。妹妹留步。”
沈清漪送她到院门口,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廊下。沈清柔专门来送一碟糕,又留下那几句话。她提到老账房——罗老先生的事,她怎么会知道?还是说,她也在探她的底?她站在院门口,手里拈着一块还在微微冒热气的桂花糕,心里却像被什么冷风灌过。
入夜后,翠儿伺候她洗漱完毕,放下帐帘,吹灭了灯。脚步声退出去,门板轻轻合拢。沈清漪在黑暗中睁着眼,没有动。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院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踩着落叶,小心翼翼地移步。她偏过头,从帐帘缝隙望向窗纸。月光下,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东厢那边贴着墙根挪向院门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是翠儿。
她没有起身,只听着那脚步渐渐远去。约莫过了一刻钟,王嬷嬷的声音从门外极低地传进来:“小姐,翠儿出了院门,往后园那棵老槐树底下去了。有个人在那儿等着她。”
沈清漪在黑暗中低声问:“看见是什么人了么?”
“天太黑,看不清脸。只看到个头不高,穿着深色衣裳,站在槐树影里。翠儿过去说了几句话,像是交了个什么东西给他,然后便往回走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问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王嬷嬷的脚步声悄悄退回了隔壁。槐树下的人——不是林氏。春杏她见过,是个身形纤细的丫鬟;翠儿若要向林氏递信,也不必深夜出院,白天借着领份例的借口便能送。今夜这个人,是另一个方向的线。翠儿不单是林氏安在她院中的眼睛,她还有别的上线。那只会发亮的银镯,在夜色的边缘无声闪烁,像一只隐在暗处的眼睛。
窗外月色渐沉,院中重归寂静。沈清漪在黑暗中睁着眼,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,沉而稳地落下。翠儿的线头已经捻出来了,另一端牵着的人,她还没看见全貌。但终会看见的——只要她继续沿着这条线往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