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沈清漪醒得比往日更早。窗外天色尚沉，一脉薄淡的青白光线从窗纸隙间渗进来，落在妆台的铜镜上，映出一圈朦胧的亮影。她未惊动任何人，披衣坐起，从枕下摸出那枚合簪，在指尖缓缓转了一圈——银簪嵌于铜簪头中，严丝合缝，浑然如一旧物。她将合簪放回暗格，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，随即是翠儿的声音：“姑娘醒了么？”
“进来吧。”她理了理衣襟，坐到妆台前。翠儿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温水，眉眼间笑意如旧，麻利地拧了面帕子递过来。沈清漪接过，擦了擦脸，目光透过帕沿落在镜中翠儿的侧脸上。她面色如常，看不出什么异样——但沈清漪注意到，翠儿今日腕上那只银镯比平日戴得更往里了些，几乎没入袖口，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。
她没有点破，只随口道：“今日天冷，你多穿件衣裳。”翠儿笑了：“奴婢不冷，倒是姑娘，手都有些冰了。”沈清漪没有接话，任她替自己梳好发髻，插上那支旧银簪子。翠儿的手指在簪尾上停留了一瞬，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，转身去收拾床铺。
早饭后，沈清漪坐在廊下翻书。大壮从西角门方向进来，站在月洞门口低声禀报：“小姐，昨夜槐树底下那人，小的跟到他落脚的地方了。他在城东一条背巷的茶铺子里跟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碰了面，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那中年人便走了。”
沈清漪握书的手指微微收紧：“灰布长衫的中年人——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么？”
大壮压低声音：“小的又跟了一段，见他拐进城北一条巷子，进了程大川在城北的一处宅子。后来再没出来。”
程大川的人。翠儿在槐树下接头的人，将消息递给了程大川的手下。她早料到翠儿的线不止通向林氏，却没想到另一端竟直直牵到程大川那里。沈清漪合上书，沉默片刻：“那中年人，你从前见过么？”
大壮摇头：“没有。但他走路有个习惯——右脚先迈，步子不大，像是在丈量地面似的。小的听萧公子的手下说，程大川身边有个管账的伙计，姓丁，也是这般走路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估摸着那人就是丁账房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程大川的账房——他在替程大川核对消息的真伪。翠儿递出去的每一条消息，都被程大川的人记录在案，逐条验证。她不由想起前几日程大川的人忽然出现在祖宅街口，那时她以为是翠儿见机报信，如今想来，恐怕那条消息也经过了丁账房的确认，才调动人手去堵的。程大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。他不会轻信一个丫鬟传来的只言片语，而是会将情报逐条比对、确认无误后才动手。这样一个人，比他的打手难缠得多。
午后，林氏果然又遣春杏来传话，请她过去正厅说话。沈清漪到时，林氏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旧册子，见她进来，将册子合上，不等沈清漪坐定，便开口笑道：“清漪，今早我听门房说，西角门的锁有点松了，怕是晚上风大吹开的。我已让人换了一把新锁，钥匙给你院中送一把过去。”
沈清漪微微一顿，随即笑道：“多谢母亲费心。”林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的：“不过话说回来，西角门那边一向僻静，你出入若是走那边，当心些。”她说完便低下头去，重新翻开那本旧册子，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。
沈清漪应了一声，心里却像被一条细线勒住。西角门的锁。她出府的次数不算频繁，每一次都从西角门走，也从未在门边遇到过旁人。可林氏还是知道了。她不动声色地坐了半盏茶工夫，又陪林氏说了几句家常，才起身告辞。走出正厅，她没有立即回院，在廊下站了片刻，目光落在西角门的方向。那扇门上的旧铜锁已经换了——新锁黄澄澄的，在秋日的光线下格外显眼。
她回到院中，翠儿正蹲在花圃前除草，见她回来，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：“姑娘回来啦。”沈清漪嗯了一声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径自进了屋。翠儿跟进来沏茶，手捧茶盏递过来时，那只银镯又从袖口滑了出来，在她腕上轻轻一晃。沈清漪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去，又收回来。她端起茶盏，低头吹了吹浮沫，像是随口道：“翠儿，你那只镯子，是哪家银楼打的？”
翠儿手上微顿：“是……是婶娘送的，奴婢也不清楚是哪家银楼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问，喝了一口茶便放下杯盏，道：“今日我有些乏了，想躺一会儿。你到厨房去，让她们晚些时候熬碗粳米粥。”
翠儿应声出去了。待脚步声走远，王嬷嬷从帘后走出来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老奴方才看见，翠儿在花圃那边蹲着除草时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，飞快地看了一眼，又塞了回去。”沈清漪没有作声，只将茶盏中的残水慢慢倾进脚边的痰盂里。她昨日放在书架那封假信，是故意露给翠儿看的。信上写着“后日午后，城北别院有事相商”——她要让翠儿以为，她要在后日午后与什么人在城北别院会面。如果翠儿的线真连到程大川那里，这封信的内容，必会经由槐树下那条线传到丁账房耳中。
到了后日午后，程大川的人就会在城北别院扑一个空。而真正等着他们的，是沈清漪早已安排好的另一张网。她需要程大川误以为城北别院有她要的东西——那样他就会调动人手赶往城北，而她正好可以将城南打铜铺那条暗线彻彻底底地关闭掉。
然而她的思绪到了这里，却忽然停住了。程大川不是蠢人。如果城北别院扑空，他立刻便会怀疑情报有误，进而反查翠儿。到时候翠儿一旦暴露，那只会顺藤摸瓜，将她自己那些故意的、有意的、故意的有意之举全都翻出来。她需要一个更周全的办法，一个既能让程大川的人走空，又不让翠儿的线断掉的法子。
她想了片刻，低声对王嬷嬷道：“去把大壮叫来。”王嬷嬷应声出去。过了一会儿，大壮从墙根底下绕了过来，隔着窗低声叫她：“小姐。”沈清漪走到窗边，隔着半开的窗棂，将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告诉萧公子，后日午后城北别院之约，请他务必不要露面。另外，让他派两个人，后日午后在城北别院的巷子口蹲守——不要出手，只记下有哪些人进去过。”大壮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墙。
傍晚的时候，沈清柔又来了。她今日没有带点心，只手里笼着一只小暖炉，站在院门口便不往里走了：“妹妹，母亲说明日要去城外寺里上香，问你去不去。”沈清漪道：“明日么？我还说想去周夫人那边帮她描幅花样。”沈清柔笑了笑，没有勉强，只道：“那我跟母亲说你不去。”她转身要走，却忽然回过头来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，“对了，妹妹——我今早听人说，城北那边有处旧宅子，昨夜像是进了贼，让人报了官。也不知是什么人，好端端去那荒宅子翻什么。”
她说完便走，身姿袅袅，没入廊下的昏光中。沈清漪站在院门口，目光微微凝住。城北的旧宅子。林氏今日换了西角门的锁，沈清柔便提起城北宅子进贼——这些消息一样一样从她身边人的嘴里漏出来，像是有人刻意将她的注意力往城北的方向引。会不会是昨夜她的假信已经送到了翠儿上线的手中，而对方比她想得更快，已经开始在城北布控了？如果是这样，那就更好了。她需要的正是对方将目光投向城北，这样她的真正行动——趁城南打铜铺的暗道还能用——才能顺利推进。
夜渐渐深了。翠儿端来粳米粥，沈清漪喝了两口便放下，洗漱过后，早早吹了灯。黑暗中，她听见翠儿的脚步声在门外顿了一顿，然后才慢慢走远。她躺在帐中，望着头顶一团模糊的帐影，心里默默盘算着后日的每一步。城北的宅子是一步虚棋，她真正的落点不在这里——但要让这步虚棋看起来足够真，才能让真正该避开的那些人远远地避开。
窗外的风停了，院中静得只剩秋虫的低鸣。沈清漪在黑暗中合上眼睛，将后日那条路线在心里又缓缓走了一遍，确认每一步都没有疏漏，才放任自己沉入浅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