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亮,沈清漪便已醒来。她没有点灯,借着窗纸外一脉薄淡的月影,从暗格最底层抽出那封信,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回。“明日黄昏,永定庵,带簪来。”落款处那枚记号在昏暗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:圆圈、横线、弧线。她将信纸折好,放回原处,又取出那只合簪,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。铜簪头与银簪身严丝合缝,像一把被打磨过无数次的钥匙。那人要她带簪前去——簪是信物,也是凭证。她将合簪收入袖中,没有再多看。
晨光渐亮时,翠儿照例端了热水推门进来。沈清漪由她伺候着洗漱梳妆,像是寻常一日。梳完头,翠儿拿起那支旧银簪,沈清漪却伸手接过,自己插在发间道:“今日戴这支。”翠儿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退下去准备早饭。待她走远,王嬷嬷从帘后出来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大壮已候在西角门外的巷子里了。骡车备好了,车上放了一顶旧帷帽。”沈清漪道:“时辰还早,让他先等着。”
辰时过后,林氏果然让人来请。沈清漪到正厅时,林氏才放下手中的茶盏,像是刚用完早膳,正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闲闲地道:“清漪,你后日想吃什么?你父亲回来,厨房那边打算做几道他爱吃的菜,你也帮着拿个主意。”沈清漪顺着话头应了几句,挑了两样祖母在世时常做的旧菜。林氏听了,目光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你还记得你祖母爱吃的那些菜,有心了。”她没有追问沈清漪今日有无出门打算,但沈清漪知道,林氏此时叫自己来正厅,便是要看看她的行踪。她没有露出半分急切,陪林氏坐着喝完一盏茶,才慢悠悠起身告辞。
午后,她换了一件半旧灰蓝布衣,将发间的银簪取下,换成素银簪子,合簪藏在袖中暗袋里,又从西角门出了府。大壮的骡车停在巷口,她上车放下帘子,道:“走吧。”骡车穿过城东闹市,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行去。出了城门,路面渐渐颠簸,两旁的屋舍稀疏下去,换作疏疏落落的田地与矮山。深秋的风从帘缝钻进来,带着田间枯草与泥土的气息。
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骡车在一条岔道口停住。大壮低声道:“小姐,往北那条小路过不去车,得下车走一阵子。永定庵就在前面的山坳里,顺着这条路走到底便是。”沈清漪下了车,抬眼望去,一条窄窄的土路从官道岔开,蜿蜒着没入一片低矮的山坳。路两旁长满枯黄的艾草,风一吹,唰啦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。她将帷帽压低,沿着土路走了约莫半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小庵堂窝在山坳里,灰瓦白墙,院墙已经斑驳,墙头爬满了枯藤。庵门半掩着,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字迹已经模糊,只依稀辨认出“永定庵”三个字的轮廓。
庵内很静,静得像是无人居住。院子不大,铺着青砖,砖缝间长满了荒草。正中一棵老槐树,落叶铺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沈清漪站在院中,环顾四周。正殿的门开着,里面透出一片昏黄的光。她迈步走进正殿,殿内供着一尊观音像,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,香烟袅袅,像是刚点燃不久。像侧的蒲团上,坐着一个老尼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,头上戴着一顶旧绒帽,看不清头发是剃了还是束着。她正闭目数着念珠,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不算浑浊,甚至有一种异样的清明。她从沈清漪面上缓缓滑过,落在她袖口处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平淡:“你来了。比我算的迟了半个月。”沈清漪没有接话,只静静看着她。老尼站起身来,合十行了一礼:“老尼青桐,从前在沈家老太太跟前伺候过。”她看着沈清漪,目光里没有试探,倒像是一种确认之后的释然,“老太太说过,会有一个沈家姑娘带着簪子来找我。老尼等了这些年,总算等着了。”
沈清漪从袖中取出合簪。掌心里,铜簪头与银簪身合为一体。青桐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,看了片刻,转身走到观音像侧面的佛龛前,蹲下身,掀开佛龛底座的一块砖板,从里面取出一只扁平的黑漆木匣。匣面没有落锁,只在匣盖上刻着一枚小印——圆圈、横线、弧线。她将木匣递给沈清漪:“这是老太太留给你的。她说,若有一日沈家的姑娘带着合簪来,便将此匣交给她。”
沈清漪接过木匣,没有急着打开,先轻轻掂了掂。匣身很轻,不像装了书册的样子。她掀开匣盖,里面果然没有账册——只躺着一封信,封皮上写着“清漪吾孙亲启”六个字,是祖母的笔迹。她拆开信封,展开信纸。信纸上的字迹端严工整,一笔一画,收锋沉稳,是祖母真正的笔迹,不是任何人的仿写。
信的内容不长,只写了三行字:“永昌号底账第三册,不在罗老先生处——他带着的是我留下的引线假账,作饵之用。真正的第三册,藏在通州旧货栈最后一批永昌号的货物箱中,封条上写着‘沈氏旧货’四字。有人若追着罗老南下,便让他们去追。你拿此信去通州码头,寻一位姓夏的老栈长,报我名号,他自会带你取货。”
沈清漪将信又看了一遍,折好,收入暗袋中。祖母设了两道线:罗老先生是明面上的饵,引开追查之人的目光;真正的账册,锁在通州货栈的旧货箱中,等着拿信去取的人。她抬起头,看向青桐:“你在这里守了这些年,就是为了等这封信送出去?”青桐道:“老太太待老尼恩重。她让我守在这里,直到沈家姑娘来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斟酌了一瞬,“不过老太太也说过,若有人先于沈家姑娘而来,逼问我这匣中的东西,我便说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。”
沈清漪心中微动:“有人来问过?”青桐点了点头:“半年前来过一个,是个穿青衫的瘦高中年人,说是沈家的故旧,来替老太太取东西。老尼按老太太的吩咐,说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。他便没有多待,转身走了。”她看着沈清漪,“那人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半年之前——正是罗老先生离开京城的前后。穿青衫的瘦高中年人,来永定庵索要祖母留下的东西。青桐依老太太的吩咐将来人打发走了。那人没有纠缠,也没有动强,就像他并不确定这里是否真有东西一样。但那人的特征——左手少了一截小指——像一枚暗记,牢牢烙进了她脑海中。
她将合簪重新分开,分两处藏好。向青桐道了谢,没有多留,转身走出正殿。就在她跨出庵门的刹那,眼角余光瞥见院墙外的一棵老桉树后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像是一个人缩回了身子,隐入树影之中。她没有停步,神色如常地沿土路往回走,走出一段距离后,余光里那个影子似乎又跟上来了。她放慢脚步,在没有回头的情况下,将袖中的信纸又按紧了一些。
回到岔道口时,大壮正倚在车辕边等着。见她走近,他低声道:“小姐,来时那条路上,小的瞧见有个人跟在车后面,到岔道口便没再跟了。”沈清漪道:“我知道了。走吧。”她上了车,放下帘子。骡车重新辘辘向东而归。
她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让大壮绕了一段路,在恒记布庄后门停了片刻。她将青桐的话与祖母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了萧景琰,只隐去了通州货栈那一节。她道:“祖母给罗老先生的账册是饵。有人正追着那条线南下。”萧景琰听罢,沉默了片刻:“也就是说,程大川的人沿着你祖母布的线一路追去南方,追到手的会是一本假账。”沈清漪点头:“那本假账够他们查一阵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永定庵的那个老尼说,半年前有一个左手少了一截小指的青衫中年人,去庵里找过她。那个人,很可能跟程大川有关系。你帮我查一查这个人的来历。”
萧景琰应下。沈清漪没有多留,从后门出来,暮色已经漫上城头。街面上行人渐稀,一扇扇门板正在逐户合拢。她沿西角门回府,翠儿正提着灯笼在院门口张望,见她回来,迎上来笑道:“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夫人遣人来问过一回,妾身说姑娘在周夫人那边描样子呢。”沈清漪道:“描得忘了时辰。”她接过灯笼,径自先进了屋。
翠儿的目光在灯笼光下一闪,掠过她袖口,又收回去。沈清漪没有回头,只将信纸从暗袋中取出,连同那封祖母的密信一起压进妆台暗格最深处,用一块旧绸布盖住。窗外夜色渐沉,秋风卷起院中枯叶,沙沙地打着旋。她坐在妆台前,望着铜镜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慢慢把合簪从袖中取出,重新合为一体,握在掌心。通州。祖母留下的最后一条线,正在那里等着她。
